读李商隐《无题·来是空言去绝踪》来是空言去绝踪,月斜楼上五更钟。梦为远别啼难唤,书被催成墨未浓。蜡照半笼金翡翠,麝熏微度绣芙蓉。刘郎已恨蓬山远,更隔蓬山一万重。我们读唐诗,大多爱盛唐的开阔、奔放,李白的洒脱,王维的淡远,都是向外看见山河天地。可到了晚唐李商隐,文字开始向内收,收进小楼、残灯、夜半钟声,收进说不出口的牵挂与遗憾。他的《无题》,从来不是直白的爱恨,是揉碎在长夜缝隙里的心事,像薄纱蒙着月色,看得见轮廓,触不到真切,朦胧,克制,又绵长无尽。起句「来是空言去绝踪」,一句便写尽相逢与别离的落差。来时许诺的言语尚在耳畔,说好了再会,转身一别,便再无踪迹。“空言”不是指责对方的失信,更多是当事人心底的自问:当初的约定,是真真切切说过的,可聚散本不由人,诺言落在时光里,终究成了虚空。人走之后,踪迹断绝,连等一个消息、盼一个归期的凭据都没有,偌大世间,只剩自己困在原地,守着一句旧话,独自怅惘。紧接着「月斜楼上五更钟」,是环境,更是心境的写照。残月西斜,高楼孤坐,夜半五更的钟声缓缓撞开寂静,一声一声,敲在无眠人的心上。白日的喧嚣褪去,人最容易袒露柔软的心事,夜色、斜月、钟声,三样清冷意象叠在一起,没有激烈的悲哭,只是淡淡的孤寂。很多时候人的难过,本就不是嚎啕大哭,是漫漫长夜睁着眼,看着月亮慢慢沉下去,听钟声一遍遍漫过来,连难过都只能是安静的,不与人言说的。“梦为远别啼难唤,书被催成墨未浓”,是梦里与醒时的双层煎熬。梦里因长久的别离哭出声,可梦境虚幻,再怎么哽咽啼哭,也唤不到远去的那个人;待到醒后,急于寄一封书信诉说思念,心绪太过急切,落笔仓促,墨汁都还没有研浓,字句便匆匆写就。梦里的执念,醒后的仓促,都藏着克制不住的惦念。我们总想着好好酝酿一段深情的话语,可真正牵挂到极致时,反而来不及斟酌辞藻,潦草的字迹,淡浅的墨色,恰恰是最真切的牵挂,来不及修饰,只盼心意能早日抵达对方身边。「蜡照半笼金翡翠,麝熏微度绣芙蓉」,镜头慢慢拉回室内,红烛微光,半半落落笼罩着绣有翡翠鸟的锦被,淡淡的麝香,轻轻漫过绣着芙蓉花的帷帐。房间器物皆是精致温柔的,本该是成双成对的温存之地,如今只剩一人独守空室。器物越是华美,环境越是缱绻,越衬出独处的清寂。烛火是半明半暗的,香气是若有若无的,如同这份感情,看得见曾经的温存痕迹,却抓不住当下的相伴,所有美好都成了背景,反衬此刻的孤单。收尾两句“刘郎已恨蓬山远,更隔蓬山一万重”,用刘晨、阮肇入天台山遇仙的典故,把全诗的怅惘推向深处。刘郎当年与仙姝相逢别离,早已慨叹仙山缥缈、相见艰难;而此刻的主人公,阻隔在身前的,不只是一重蓬山,是一万重蓬山。一重山已是遥望不及,万重山水相隔,物理的距离、人世的阻隔、缘分的错位层层叠加,相逢的希望变得微茫。李商隐从不说“我很想你”“我很难过”,所有情绪都藏在景物、梦境、器物、典故里。蒋勋常说,东方的美,是留白的美,哀而不伤,怨而不怒。这首《无题》亦是如此,没有激烈的控诉,没有决绝的怨怼,只是写等待、写梦境、写残烛、写远山,把成年人求而不得的遗憾写得含蓄温润。人生大抵常有这般境遇:有些约定终成空言,有些人一别再无相逢,我们被困在回忆的小楼里,守着半盏残烛,望着万重远山。不必苛责缘分太薄,李商隐写下的,不只是一段儿女情长,更是众生共通的生命体验:世间诸多牵绊,大多是来有轻言,去无踪迹,纵有万般心念,终究隔着重重蓬山,只能将心事,轻轻安放于月色与长夜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