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12号晚上快十点,卡拉麦里的风裹着沙子能把人脸打肿。张赫凡和几个博士生收好最后一组采样设备,准备回营地。一天走了十几公里,腿肚子都打晃。就在低头往背包里塞记录本那会儿,离他们不到二十米的沙垅上,一个黄白相间的小影子窜过去了。
张赫凡一把拉住身边的学生,压低嗓子说了句别动。他在卡拉麦里守了三十一年,看一眼就知道那绝对不是沙鼠。慢慢抬起长焦相机,手指搭在快门上。等了十几秒,那小家伙又从柽柳旁边冒出来了。三四十厘米长,浑身黄白色的毛,密密麻麻全是褐色斑纹,脑袋上横着一道宽宽的白道道,像戴了个白面具。它鼻子一抽一抽地嗅着空气里的味道,两只前爪按在沙地上,尾巴翘得老高。
张赫凡咔嚓摁了快门。闪光灯把周围照得雪亮。那小家伙吓了一跳,猛地回头,一双圆溜溜的黑眼睛直勾勾盯着他,就那么对视了两三秒。然后它身子一扭,钻进旁边的老鼠洞,没影了。
学生们围上来。一个博士生说,张老师这啥玩意儿跑那么快。张赫凡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相机里的照片,说我在卡拉麦里跑了三十多年,从来没见过这东西。回到营地赶紧把照片传给了中国林科院的专家。十分钟就回了消息,就四个字,虎鼬,极危。
当天晚上消息就在当地传开了。一个七十多岁的老牧民第二天专程跑到保护区工作站来看照片,看了半天一拍大腿说这就是花地龙,我爷爷那辈就传下来的名字。他说小时候听老人讲,夏天偶尔能看见一群带花斑的小东西在沙垅上排成一字长队往前窜,远远看去像条地上游的龙,可从来没人看清过它们长啥样。后来几十年再没听人提起过,都以为这玩意儿绝了。
虎鼬这东西,外号叫荒漠警察。它专吃老鼠,身体细长柔软,能像蛇一样钻进鼠洞把整窝老鼠一锅端。专家测算过,一只成年虎鼬一年能吃掉一千多只老鼠。比猫、蛇、猫头鹰都狠。荒漠里没了它,老鼠一泛滥,梭梭和柽柳的根就被啃光了,地就保不住沙。所以哪个地方能见到虎鼬,就说明那片区域的生态链条是完整的。
可这玩意儿差点就没了。中国林科院的公开数据显示,从1998年到2008年十年间,虎鼬数量锐减了三成以上。世界自然保护联盟把它列进濒危名录,咱们国家的红色名录直接给了濒危评级,比易危还高一档。主要就是栖息地被破坏,牧民定居点扩张,采矿和油井把大片戈壁占掉了。
那这次为什么能拍到?因为卡拉麦里这几年确实在变。清退了违法开发,拆了十二万多平方米的矿企设施,关停了二百八十四口油井。禁牧让草慢慢长回来了,植被盖度从百分之八点二升到了百分之九点四一。还建了一套天上地下的监测网,卫星、无人机、红外相机、地面巡护全都用上了。
虎鼬能在卡拉麦里重新出现,说明从地下的草根到地上的老鼠再到吃老鼠的虎鼬,整条食物链又重新转起来了。中国林科院自然保护地研究所所长金崑说过一句话,虎鼬不是普通动物,它对栖息地完整性要求极高,它出现在哪,就说明那一整片生态系统真的修复了。
这些年卡拉麦里回来的不只是虎鼬。普氏野马是地球上唯一现存的野生马种,上世纪七十年代在中国野外绝迹,后来搞野马返乡计划,现在种群突破了一千匹。蒙古野驴三千八百多头,鹅喉羚一万一千多只。
老牧民盯着照片上的虎鼬看了很久,抬头说了句,这东西我爹那一辈就没见过了,没想到还能回来。说完就走了。
那天晚上张赫凡回到宿舍,把那张照片导进电脑放大了看。月光下的戈壁滩,柽柳的影子斜斜地拖在沙地上,那只小东西停在画面中央,耳朵竖着,身上的花斑一块一块的,眼睛亮得像两颗黑豆。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卡拉麦里就这么大,一千四百七十万平方公里,沙漠戈壁占了一大半。在这地方守了三十一年,她见过太多东西走了再没回来。但有些东西,走了又能回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