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里有两个舅舅,一个喝了一辈子酒,兜里掏不出一千块。另一个,埋头做了半辈子小生意,攒下五十万。两个舅舅是亲兄弟,年纪只差两岁,从小一起长大,可半辈子走下来,日子过得天差地别。
大舅舅叫陈国强,小舅舅叫陈国栋。小时候家里穷,兄弟俩共穿一条裤子,补丁摞补丁,裤脚一长一短。国强聪明,嘴快,能说会道,老师夸他“脑子活”,可念到初二就辍学了——不是考不上,是家里实在供不起两个孩子,他主动把书包塞给弟弟,自己跟着村里的木匠打零工。国栋老实,话少,记账本子从十六岁起就没断过,第一笔收入是卖了三筐自家种的番茄,赚了八块六毛,他用红笔在本子上画了个圈,旁边写:“第一笔本钱。”
国强后来进了镇上的酒厂做搬运工,工资不高,但酒管够。他爱喝,也爱请人喝。谁家办事、谁家吵架、谁家孩子满月,他拎着两瓶散装白酒就去了,酒倒得满,话说得热,人缘好得像炉膛里的火苗。可酒越喝越多,手越伸越懒。厂里嫌他误事,辞了他。他也不恼,找个树荫蹲着,跟人下棋吹牛,一天两顿酒,顿顿不落空。嫂子们劝他找个活儿干,他摆手笑:“急啥,人一辈子图个痛快。”
国栋辍学晚,念完初中,跟人学了修自行车。一个补胎赚一毛五,他蹲在路边,夏天晒脱皮,冬天冻裂手,一干就是十年。攒了点钱,他开了家小五金店,什么螺丝、灯泡、水龙头都卖,利润薄得像纸,但他从不赊账,也不请客喝酒,每逢有人劝他歇歇,他就低头擦货架,嘴里应着:“好,好。”后来镇上盖楼、装修的人多了,他做了十几年建材生意,门面从一间扩到三间,钱落袋就存银行,账本记到第三十多本,名字就叫“国栋存折”。
国强五十岁那年,胃出血住了院。村里凑了两千块去看他,他靠在病床上,还在跟人划拳,说喝的是白开水。出院后没人敢请他喝酒,他就在自家门口支个桌,摆两瓶三块钱的散装酒,自斟自饮。去年过年,他跟国栋借五千块过年,国栋沉默了半晌,从铁皮柜里摸出一叠钱,递过去的时候说了句:“哥,你弟弟这半辈子,没敢歇一天。”国强接过钱,笑得没心没肺,转头又去买了瓶二锅头。
今年清明,兄弟俩上坟。国强走在前面,裤腿拖在地上,鞋底磨得薄透了。国栋跟在后面,黑布鞋刷得干净,口袋里装着一沓皱巴巴的账本,最上面那本翻开,第一页还写着:“第一笔本钱,八块六毛。”风吹过来,国强仰头灌了口酒,国栋低头把账本按紧。两个人,一个活成了风,一个活成了根。谁也没说谁对谁错,只是风越吹越散,根越扎越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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