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日本《亚细亚大观》杂志社在1930年前后偷偷拍下的照片，地点在内蒙古通辽的慧丰寺。大殿前站着一排穿着清朝官服的蒙古王爷，瓜皮帽、暗纹袍、朝珠、官靴，一样不少。清朝都亡了快二十年了，他们还是这身打扮。拍照的日本人叫岛崎役治，表面是摄影师，实际上是关东军派来搜集情报的。他拍完照片没多久，日本人的铁蹄就踏进了内蒙古草原。

照片里这些王爷，后来走了三条完全不同的路。

先说一个叫奇德山的。他是成吉思汗第三十一代嫡孙，乌审旗的札萨克王爷。1935年冬天，陕北红军缺粮缺马，派人找到他的王府。他不但没抓人，反而把巴图湾一带两万多亩良田租给边区种粮食，还送了几百匹战马给红军。有手下提醒他，说南京那边怪罪下来担不起。他回了一句：“蒙古人认朋友，不认官衔。”后来他一直活到新中国成立，当过自治区领导。1983年去世的时候，当地牧民自发排了十几里路送他。

再说另一个王爷，苏尼特右旗的德穆楚克栋鲁普，简称德王。这个人从小就野心大，想恢复成吉思汗时代的荣光。1936年2月，他在百灵庙成立了伪蒙古军总司令部，自己当总司令，手下的兵全由日本关东军顾问训练。他跟着日本人打热河、打绥远，在草原上祸害了不少百姓。抗战胜利后他跟着国民党跑，后来又流亡蒙古国，最后死在了国外。听说他晚年经常一个人坐在屋子里翻成吉思汗的家谱，翻着翻着就掉眼泪。

还有一个年轻的，叫奇忠义。1927年出生，1949年夏天刚继承王位，新中国就快成立了。他召集全旗的官员开了个会，说了这么一句：“清朝完了，民国也快完了，咱们跟着新中国走吧。”他把王府的档案、印信、地图全交给了当地政府。解放后他当了伊克昭盟副盟长，后来又当内蒙古政协副主席。2007年去世前，他叮嘱家里人不要大操大办，骨灰撒在草原上就行。

还有个不是王爷的，叫嘎达梅林。他本是达尔罕旗的一个小军官，管着百十号兵。1929年，达尔罕旗的王爷把全旗四分之三的草场卖给了张学良的部下开垦。牧民没地方放羊，饿死的牲畜堆在路边。嘎达梅林去找王爷说理，王爷先撤了他的职，又把他关进大牢。他媳妇牡丹带着几个亲戚把他劫了出来，他拉起队伍跟王府的兵打了两年游击。1931年春天，他在洪格尔敖包渡口被包围，战死在河里。牧民们把他的故事编成了民歌，到现在草原上还有人唱。

当年岛崎役治按下快门的时候，镜头里那些穿着朝珠官袍的王爷们个个腰板挺直，面无表情。他们不知道拍照的人是来干什么的，也不知道几年后这片草原会变成战场。他们更不知道，同样穿着这身衣服的同僚里，有人会成为开国功臣，有人会成为民族罪人，有人会主动交出权力做个普通人。

照片不会说话，但历史会。草原上的风一吹就是一百年，谁站得住，谁站不住，草知道，羊知道，牧民心里也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