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8年深秋,五台山松岩口村,白求恩正坐炕沿上喝一碗小米粥。晋察冀军区摄影记者沙飞推门进来,看见这画面就按了快门。白求恩连头都没抬,筷子还在扒拉着碗里的咸菜。这张照片后来被收进档案,他自己至死都不知道被拍了。
三年前在多伦多,白求恩是圣心医院胸外科主任,出门有专车,下班回花园洋房。一篇论文能登国际医学期刊,一个月挣的钱够普通工人干大半年。西班牙内战他带医疗队上前线,把伤员死亡率砍掉四分之三。欧洲医学界提起他,都知道这是个脾气倔、手艺绝的家伙。
1938年初他带药品器械到延安。同船来的美国医生布朗说,船没靠岸,白求恩就趴在船舷上往岸上看,嘴里念叨“终于到了”。到晋察冀第一天,聂荣臻给他安排单间,配炊事员单做小灶。白求恩当天全推了。他说战士们吃什么我就吃什么,前线伤员连口米汤都喝不上,我吃不下小灶。
往后他就跟战士们一个锅里搅马勺。小米粥,窝窝头,咸萝卜条。有点油星就算改善伙食。带来的药品器械全捐了军区医院。随身奶粉罐头分给重伤员和村里孩子。护士长跟他讲这是总部补身子的,他说小孩子比我更需要,头都没回。
齐会战斗那回手术室设在离战场三里地的小庙里。炮弹震得房顶掉土沫子,子弹在头顶嗖嗖飞。他攥着手术刀六十九个小时没合眼,做了一百一十五台手术。靠在庙柱子上眯两分钟又站起来,小护士哭着求他歇会儿,他说多等一分钟就多一个战士丢命。那天有个战士躺在担架上喊,白大夫,我不怕疼,你歇歇吧。他没接话,手底下刀没停。
沙飞后来拍了好多白求恩的照片。有一张他弯腰给伤员检查伤口,眉头皱得能夹住笔。白求恩自己也有台莱丁娜相机,来中国前买的,本打算拍拍山水。结果到了前线拍的全是伤员和手术条件。他跟沙飞说,要让外面人看看这边在干什么。沙飞帮他放大底片,秘密送往重庆延安,有些辗转发到国外去。
1939年10月摩天岭前线,手术中白求恩左手中指被手术刀割破。他看了一眼,血顺着指缝往下淌,在灰布袖口上洇出一小片深色。他缠了块纱布接着干,谁都没告诉。过了两天一个颈部患丹毒的伤员送来了,那是烈性传染病。他知道自己手上伤口没长好,可病人躺在那儿等他。手术时手套又划破了。第二天手指肿起来,第三天整条胳膊抬不动了。
村里老百姓听说洋大夫病了,有人端着鸡蛋过来,有人把自己身上棉袄脱下来送到医疗队。卫生员跟他说,白大夫,乡亲们在门外等着呢。他躺在炕上摆摆手,让大伙儿回去,别传染上。
高烧四十度那天聂荣臻派人送来急信命令他回后方治疗。担架抬着他走三十五公里山路,中途下雨,他在担架上问战士们淋了没有。到唐县黄石口村时左臂已经变成黑色。他趴炕上用发抖的手给聂荣臻写信。安排后事:照相机给沙飞,医学书籍给卫生学校,还专门说今后买奎宁要去上海香港,保定天津贵两倍。一个快死的人还在操心买药怎么省钱。信末写了一句话:最近两年是我平生最愉快最有意义的日子。
1939年11月12日凌晨五点二十分白求恩走了。沙飞赶回来拍了遗容照。照片上他盖着那件打补丁的旧军装,头发乱蓬蓬的,脸颊瘦得塌了下去。沙飞没哭。他把莱丁娜相机收好,把白求恩留下的底片一张张洗出来。1942年晋察冀画报创刊号上他编了一整版白求恩专题。1945年又出了白求恩和平医院专刊。那台相机后来被中国摄影家协会收藏了。
2004年加拿大广播公司民调,百分之八十二的民众认为白求恩该入选史上最伟大加拿大人。可在加拿大官方纪念活动里,他最后三年的中国经历常被轻轻带过。而在中国他的名字写进了课本,几代人记住了他。跟沙飞那张照片一样,一碗粥,一双草鞋,一件打补丁军装,比任何宣传画都更像他这个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