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丧事姑姑不来,后来姑姑办寿宴,母亲说:谁敢去就别认我当娘。
我爸是腊月里走的,心梗,没撑到医院。消息传开,亲戚朋友能来的都来了,挤满了老屋。唯独我姑,我爸的亲妹妹,连个面都没露。电话打过去三次。第一次,她在那头搓麻将,哗啦哗啦响,语气满是不耐烦:“知道了知道了,这两天手气正好呢,晚点说!” 第二次,她推说儿子(我表哥)发烧,走不开。第三次,直接关机了。我妈没再打,只是守着父亲的灵堂,腰板挺得笔直,对每一个来吊唁的人鞠躬回礼。夜深人散时,我听见她对着父亲的遗像低声说:“老头,你看见了吧,这就是你总惦记的妹妹。你放心,孩子们有我。”
那之后,家里就像一块沉了水的石头,闷闷的。妈照常起早贪黑,做饭洗衣,送弟妹上学。只是她的话更少了,有时候做着饭,会突然停下来,盯着灶火发一会儿呆。我知道她是想起爸了。爸在的时候,总爱蹲在灶边帮忙添柴,说妈炒的菜香。现在灶边空着,只有柴火偶尔噼啪响一声。
姑姑办寿宴的消息,是堂姑传过来的。堂姑说,姑姑特意嘱咐了,要我们都去,还说给准备了红包。
我妈听罢,手里的锅铲顿了一下,半天没吭声。我以为她会骂人,可她只是把菜翻了个身,淡淡地说:“你们自己看吧,我不拦。”
可晚上吃饭时,她又补了一句:“谁敢去就别认我当娘。你要去给你姑磕头,那就先把坟头的纸烧明白。”
弟妹吓得低头扒饭,我筷子悬在半空,没敢夹菜。那晚的饭,吃得像嚼蜡。
其实我爸跟姑姑的感情以前挺好。我爸是老大,下面两个弟弟一个妹妹,姑姑最小。爷爷走得早,我爸十五岁就下地挣工分,供姑姑读书。姑姑初中毕业不想上了,爸又托人给她找了供销社的活儿。后来姑姑嫁人,爸把攒了两年的钱拿出来置办嫁妆,比给自己娶亲还上心。
可人这东西,记恩不记恩,有时候真跟血缘没多大关系。
姑姑嫁得近,就在隔壁镇。以前逢年过节还走动,后来姑父开了个小加工厂日子好过了,姑姑就跟这边亲戚渐渐疏远了。我爸生病那阵子,她只来过一次,撂下两箱牛奶说了句“大哥你多歇着”就走了,前后不到十分钟。
我妈当时在厨房熬汤,隔着窗户看见姑姑车屁股都冒烟了,气得直抹眼泪:“你妹这是来走亲戚还是来打卡呢?”
我爸还替她说话:“她忙,工厂事多。”
我妈白他一眼:“忙?打麻将倒有闲工夫。”
现在回想起来,我妈说的全中。姑姑那场寿宴,是在镇上最好的饭店办的,二十桌,还请了司仪。堂姑发来的视频里,姑姑穿着大红旗袍,笑得满脸开花,表哥表嫂左右陪坐,一桌一桌敬酒,场面热闹得跟过年似的。
而我爸呢?他连个像样的葬礼都没办完。姑姑连灵前的一炷香都没上。
寿宴那天,我们谁也没去。我妈照常去菜市场买菜,回来剁肉馅包饺子。外面鞭炮噼里啪啦响,电视正播着春晚重播,我妈擀着面皮头也不抬:“你爸包的饺子,褶子比你好看多了。”
我鼻子一酸,没敢接话。
后来听堂姑说,姑姑在寿宴上喝大了,拉着人问:“我大哥家那几个小的咋没来?红包我还留着呢。”
没人接她的话。酒桌上瞬间安静下来,气氛尴尬得像被人攥住了喉咙。
再后来,姑姑托人捎来一沓钱,说给孩子们买衣裳。我妈没接那张纸钞,只跟来人说:“你让她留着,以后给自己包帛金。”
我跟在妈身后,看见她进了屋,坐在我爸遗像前,擦了擦相框上的灰。相框里我爸笑着,眉眼温和,跟活着时一模一样。
她看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老头,你妹现在有钱了,你高兴不。”
那个冬天特别冷,风钻进墙缝呜呜地响。可那之后,家里再也没有人提起姑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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