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窑烧出来的,一多半都是废的。”
王君子蹲在窑口边上,铁钩挑出一枚火照,对着晨光看了又看。火照是入窑前用素坯切下来的小片,涂了釉,烧到中途挑出来观察釉色发到了什么程度。他让徒弟也看了看,说这一窑比上一窑强,但离早些年见过的那件北宋残片还差着一截——那件残片釉色含蓄,光照上去不刺眼,像刚放晴洗过的天色。徒弟没吭声,只点了点头。王君子把火照插回匣钵里,用泥条封住孔隙,又把匣钵整齐码回窑床。窑门封上,他又添了一把柴。
汝窑烧起来是顶磨人的。温度过了1260度,釉面开始融化,氧化铁在还原焰里慢慢变成天青色。但往上多走5度就发灰,少走5度就泛黄。古代没有热电偶,全凭师傅盯着窑膛里火光的颜色深浅来判断该添柴还是该断氧。这就是汝窑“十窑九废”的由来——一窑装进去上百件,能挑出来的没几件,剩下的当场砸碎深埋。北宋那会儿宫廷采选,一年窑里成千上万件成品,只选三十六件进宫,其余的全部打碎,一件不准流入民间。所以才有那句老话叫“纵有家财万贯,不如汝瓷一片”。
汝窑的底子要从宋徽宗说起。他做了个梦,梦见大雨刚歇、云层破开时那一抹天色,醒后就下旨命汝州匠人烧出来。匠人花了三年才复刻成功,往釉料里掺了玛瑙,火候上分毫不能差。但北宋只撑了二十多年就亡了,窑场跟着灰飞烟灭。如今全世界存世的完整汝窑瓷器加一起不到一百件。台北故宫那件水仙盆没有开片纹路,被乾隆拿来当过猫食盆。大英博物馆藏着一件玉壶春瓶,是目前唯一完整的汝窑瓶。2017年香港拍卖会上,一件北宋汝窑天青釉洗拍出了两亿多港币。平顶山去年刚认定的张公巷窑,出土了一千多件修复器物,把清凉寺汝窑到南宋官窑这条线给补全了。
王君子守了一整夜。天蒙蒙亮的时候开了窑,晨光里那几件出窑的器物泛着极淡的青光,釉面摸上去像一层薄薄的水膜。他一件件端详,把有细小瑕疵的挑出来搁在一边,剩下几件摆成一排。徒弟凑过来看,还是没说话。王君子知道他在想什么——上一窑有人出到小六位数收了两件,这一窑比上回好,起码能多留一件。但王君子还是那句话,离记忆里那件残片还差着点儿。他把挑出来的次品拿到院子里,举起了锤子。落下去之前他停了一下,看了一眼晨光里那层釉面。锤子落下去,碎片崩了一地。
有网友说,小时候隔着博物馆玻璃看过汝窑碎片,那种温润一直记到现在,比街上那些艳俗颜色高级太多。王君子拍了拍手上的灰,跟徒弟说,把这些碎碴子清出去,下一窑备料。
我打算下一窑换个釉方试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