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代女子出嫁前夜,母亲会悄悄塞给她一件东西——不是嫁妆,不是首饰,而是一个拳头大小的瓷器,揭开盖子,里面藏着一对男女的塑像。这就是流传已久的"压箱底",古人用来给新娘上的第一堂、也是唯一一堂婚前性教育课。
更让人意外的是,这件事并不是民间偷偷摸摸的陋俗,而是有文献可查、有实物可考、绵延近两千年的婚俗传统。
"压箱底"的形态并不单一。瓷器版本最为常见,外形通常做成桃子、苹果、南瓜、石榴等水果的样子,有盖,比拳头略小,打开上盖,内置一对交合状的男女塑像。普通人家用陶瓷,讲究的人家用彩绘瓷,也有做成小船、鱼或娃娃形状的。这类物件平时压在嫁妆箱底,一来取"秘而不宣"之意,二来民间认为小鬼不敢靠近此物,可以护住箱中财物。女儿出嫁前夜,母亲才悄悄取出来,交到女儿手中,无需多言,一看便懂。
除了瓷器,还有纸本或丝织品的版本,叫"嫁妆画",也叫"避火图"或"春宫图"。画卷宽约五六寸,长约二三尺,展开铺在床上,供新人洞房夜"照猫画虎"地参照。这种画卷在明清时期已经相当普遍,天津杨柳青等地每年春节前会把"避火图"和其他年画一起销售,新娘嫁妆里带上一两卷,是当时通行的做法,这个习俗直到19世纪仍然存在。
"避火图"这个名字本身就透着古人的迂回心思。民间有一种说法,火神是未出阁的少女,把这类图画挂在房屋主梁上,火神看见会羞愧离开,从而避免火灾。这个解释听起来荒诞,却恰恰说明古人在礼教压力下,连给这件东西起名字都要找一个"正当理由"。
这套婚俗的文字记录,可以追溯到东汉。张衡在《同声歌》里以女性第一人称写新婚之夜,其中有一句:"列图陈枕张,素女为我师。"这里的"列图",学界普遍认为指的正是春宫图,"素女"则是《素女经》等房中术经典的代称。这是目前可查的最早关于"嫁妆画"的文献记载,说明以图画给新娘做婚前指引的习俗,在汉代已经存在。
到了明代,这类图画发展出精美的套色木刻彩印技术。明代下半期春宫画特别流行,唐寅、仇英等名家都曾绘制此类作品,藏家视为珍品。高罗佩在研究中指出,最好的套色春宫画集中在1606年至1624年间,使用了五种颜色,只流行了约二十年,却代表了这类艺术形式的全盛期。
真正把这个领域做成系统研究的,是荷兰汉学家高罗佩。1949年,他在东京一家古董店发现一套明代春宫版画集《花营锦阵》的印版,随即着手研究,于1951年在东京自刻出版《秘戏图考》,全书一函三卷,包含英文论文、中文房中秘籍原文和全套二十四幅春宫图的影印。十年后,他又出版了《中国古代房内考》,从公元前1500年的西周一路写到1644年明朝灭亡,跑遍日本、美国、英国、法国各大博物馆搜集资料,被汉学界视为该领域权威之作。
高罗佩在书中有一个判断,至今仍让很多人感到意外:古代中国人的性观念并不像后人想象的那样压抑封闭,正当的夫妇性爱在当时相当公开,他甚至称房中书的编写者是"中国女权主义思想的先驱"。
这个判断需要放在具体背景里理解。明清两代,女子十四岁便可出嫁,婚姻由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决定,新娘与新郎往往素未谋面。在这种制度下,新娘对婚姻生活毫无准备,"压箱底"几乎是她在出嫁前能得到的唯一一点实质性的信息。这不是开放,而是一种极为有限的知情权,在礼教的缝隙里悄悄传递,靠的是母亲塞给女儿的一个瓷盒,或者一卷画。
这件事真正值得细想的地方在于:礼教越是要求女子对男女之事一无所知,"压箱底"这类器物就越是必要。两者并不矛盾,反而构成了一种奇特的共生关系。表面上,女子必须懵懂无知地走进洞房;实际上,母亲早已悄悄把那个瓷盒压在嫁妆最底层。
如今,武汉性学博物馆等机构仍藏有这类实物,瓷质的"压箱底"器物、各类版本的嫁妆画,都有实物留存。那个拳头大小的瓷盒,装着的不只是一对小塑像,还装着古代女性在出嫁前夜能得到的、关于自己将要面对的生活的全部预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