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颜亮把弟媳召进宫，乌林答氏走到半路就死了。

完颜亮在位十二年，史书记载他先后强夺宗室大臣之妻入宫，唐括定哥的丈夫被灌醉缢杀，唐括石哥被当着前夫的面强留宫中，前夫只能与她相持恸哭而别。这套逻辑很清晰：皇帝看上谁，谁就得来，不来就是抗旨，抗旨就是死罪。完颜雍夹在这套逻辑里，几乎没有退路。更麻烦的是，完颜亮对这个堂弟本就心存忌惮，多年来解除他的兵权、频繁调动官职、派心腹暗中监视，召乌林答氏入宫，既是夺美人，也是一次试探。

完颜雍与乌林答氏成婚已逾二十年。乌林答氏出身女真贵族，《金史》载她"聪敏孝慈，容仪整肃，治家有叙，甚得妇道"。更早之前，金熙宗在位时，完颜雍持有父亲留下的宋朝皇帝白玉带，熙宗想要，完颜雍犹豫，是乌林答氏劝他："人若不在，宝传谁家？"玉带献出，完颜雍得以保全。完颜亮即位后，她又劝丈夫多献珍宝以消疑心，完颜雍相继献出稀世之物，完颜亮才渐渐认定这个堂弟"胆小，不足为患"。这对夫妻的生存策略，一直是以退为进、以忍换命。

这一次，退无可退。

乌林答氏接到召令后，召集家人留下话："我自初年为妇以至今日，未尝见王有违道之事。汝等皆先国王时旧人，当念旧恩，无或妄为也。"又私下叮嘱心腹张仅言："我不负王，使皇天后土明鉴我心。"她的判断很清醒：若不去，完颜亮必以抗旨之罪害完颜雍；若去，自身难保，且完颜雍的名声也毁了。唯一的出路，是在赴中都的途中死去——既让完颜雍无罪责可追，也让自己不受辱。

她在启程前留下一封绝命书，后来收入《金文最》，共三百七十九字，以骈体写成，以"忠臣不事二君，贞女不更二夫"明志，并劝完颜雍"修德政、肃纪纲，卧薪尝胆以安天下"。

行至良乡固节驿，她问左右："此地何名？"答曰："固节。"她说："吾得死所矣。"随即投水而死。良乡这个地名原本普通，唐时因当地官员不从安史之叛，改名"固节"。她问这一句，并非偶然。

完颜雍得知消息后，没有公开哀悼，装作无所知晓。他后来途经良乡赴任西京留守时，才悄悄将乌林答氏的遗体取出，葬于宛平县土鲁原。

完颜亮那边，《金史》对他的反应记载极简，没有辍朝、没有追封，史书只留下乌林答氏投水而死这一条事实。但"逼死弟媳"的名声在宗室贵族之间流传，积怨更深。

此后五年，完颜雍在辽阳任东京留守，表面循规蹈矩，暗中依靠母亲李洪愿与舅父李石联结渤海大族，积聚兵力，打造兵器，悄悄等待时机。

1161年，完颜亮撕毁与宋的和议，调集大军分四路南下，倾全国精锐于一役，中都防务空虚。十月，完颜雍在辽阳发动兵变，杀掉监视他的心腹高存福，拥兵称帝，改元大定，下诏废黜完颜亮。时年三十八岁。

消息传到南征前线，军心动摇。此前宋将虞允文已在采石矶以火攻大破金军水师，战船数百艘焚毁，士卒溺死无数。完颜亮移驻瓜州渡，勒令将士三日内必须渡江，否则随军大臣尽行处斩。这道命令彻底引爆兵变。十一月二十七日拂晓，叛将冲入御帐，完颜亮中箭倒地，随后被缢杀，时年四十岁，在位十二年。遗体以草席裹葬，后被追贬为"海陵庶人"。

完颜雍进入中都，从辽阳起兵到接管政权，前后不过七十余天。

大定二年，他追谥乌林答氏为"昭德皇后"，立别庙，改葬大房山坤厚陵，亲自撰写碑文。此后在位二十九年，始终未再立皇后。《金史》记载，他曾在太子生日宴上命乌林答氏所生的豫国公主起舞，看着看着流下眼泪，说："此女之母皇后，妇道至矣。朕所以不立中宫者，念皇后之德今无其比故也。"

后位就这样空着，一直空到他去世。

完颜雍在位期间轻徭薄赋、重农桑、慎守令，史称"大定之治"，《金史》赞他"号称小尧舜"。这段盛世的起点，是一个女人在良乡驿站问了一句地名，然后投水而死。她用自己的命，给丈夫留出了等待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