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个宫女趁皇帝熟睡，用绳子勒住了他的脖子。

这是嘉靖二十一年（1542年）十月二十一日凌晨，真实发生在端妃宫中的事。更反常的是，这十六个人不是刺客，不是政敌，只是每天在宫里采露水、被迫节食、随时可能被杖毙的普通宫女。她们选择了一条必死的路，却几乎成功了。

嘉靖帝朱厚熜那年三十五岁，在位已二十一年。他长期崇信道教，宠信方士炼丹，宫中流行一种叫"红铅"的丹法，取十三四岁童女初次月经与药粉炼制，形如辰砂。为了保证原料"洁净"，宫女在经期不得进食，只能吃桑叶、饮露水。若经血不足，还会被强迫服用催经药物，血崩而死者不计其数。《李朝中宗实录》明确记载，宫中因微小过失被杖毙者，多达二百余人。

这些宫女活在一种随时可能消失的处境里。

当晚，嘉靖宿于端妃曹氏宫中。端妃是进士曹察之女，入宫多年，育有两位公主，颇受宠爱。嘉靖熟睡后，以杨金英为首的十六名宫女悄悄潜入寝宫。她们事先分好了工：杨金英负责套绳，姚淑翠掐脖子，邢翠莲按胸前，苏川药拿住左手，关梅秀拿住右手，刘妙莲、陈菊花压住两腿，另有人负责打灭灯烛。

她们用的是仪仗花绳搓成的粗绳，配上黄绫抹布蒙住皇帝面部。

然而就在这一刻，出了致命的差错。绳套误打成了死结。《明史》原文记载："以组缢帝项，误为死结，得不绝。"死结无法收紧，嘉靖被勒至昏厥，却没有断气。宫女们慌乱中用发簪乱刺，只留下皮外伤。

就在这时，宫女张金莲临阵告密，跑向坤宁宫报信。方皇后带人赶到，姚淑翠情急之下打了皇后一拳，最终被制住。方皇后解开绳索，嘉靖复苏。太监张佐、高忠奉命拿人，十六名宫女悉数被捕。

嘉靖被勒后"病悸，不能言"，诸御医畏惧获罪，无人敢轻易下药。太医院使许绅冒死"调峻药下之"，辰时用药，到未时皇帝忽然发声，"去紫血数升，遂能言"。许绅因此获赐甚厚，但他自己后来说，宫变那夜的惊吓已经伤了根本，"非药石所能疗也"，不久便病卒。

嘉靖不能言语的那段时间，方皇后代传懿旨主持审讯。司礼监太监张佐的奏疏开头即称："奉懿旨：好生打着问！"审讯结果牵连出宁嫔王氏，供词称王宁嫔曾"从中调唆"。但这份供词是否出于严刑逼供，史料留有疑点。

更关键的是端妃曹氏的命运。王宁嫔在供词中诬称曹氏同谋，方皇后因与端妃长期存在争宠矛盾，趁嘉靖不能言之际，将曹、王二人一同以谋逆定罪。十六名宫女与端妃、宁嫔，全部被凌迟处死，"悉磔于市"。族属十余人被杀，二十余人被发配为奴，财产籍没。

嘉靖清醒后多方查问，证实端妃确与谋弑无关，"实为含冤受屈而死"。他从此对方皇后心怀怨恨。嘉靖二十六年（1547年）十一月，宫中起火，中官请求皇帝救皇后，嘉靖不应，方皇后死于火中。《明史·后妃传》只留下四个字："帝不应，后遂崩。"

宫变之后，嘉靖认为紫禁城不吉，移居西苑万寿宫，此后二十四年仅三次朝见大臣，长期怠政修仙。他没有因为差点被杀而收敛，反而认为幸免于难是神祇庇佑，此后又多次大选宫女入宫，继续炼丹。严嵩靠撰写青词邀宠，在嘉靖移居西苑后逐渐专权二十年，朝政从这一节点开始加速滑坡。

十六个宫女用一根绳子，把这个王朝的走向推向了另一个方向，尽管她们自己没能活着看到。

那个死结，打错了，却也打出了一道裂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