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天发了两张阿根廷队球员及幕后工作团队的合影,说发现阿根廷队是本届世界杯上少有的全员无黑人的球队。今天随手查一下,原来这还真是个话题,在欧美的媒体和舆论界也是个被深入讨论的议题。
这个现象并非首次被关注,近些年没到世界杯都会被人提起。2022年卡塔尔世界杯期间,《华盛顿邮报》还发表了一篇文章,标题直接就是《为什么阿根廷没有更多黑人球员参加世界杯?》,副标题指出”阿根廷比许多人意识到的更加多元,但它是白人国家的神话一直延续至今”。
2022年决赛后,美国著名播客主持人乔·巴登及其搭档也在节目中讨论了这一现象,表示“黑人看到这个觉得很奇怪——阿根廷队里没有黑人球员,所有阿根廷人的照片里都没有黑人的身影。”
之所以会产生这些疑问,大概主要是因为阿根廷与与邻近的另一足球强国巴西形成的鲜明对比。
实际上,在阿根廷队没有黑人这件事上,人口结构应该是根本原因。虽然南美大陆曾经是黑奴贸易的主要目的地,但如今阿根廷的非洲裔人口是整个拉丁美洲中占比最低的,不足总人口的1%。
所以问题的根本在于,这个比例为何会低到如此程度?
历史上阿根廷并不是这样的。19世纪独立前后,阿根廷部分省有接近一半的人口是黑人,全国平均占比达37%。而今天,97%的阿根廷人认同自己是白人,只有0.37%的人认同自己是黑人或非裔阿根廷人。
这个黑人人口消失过程,源自以下几个历史机制:
战争消耗。奴隶制在阿根廷名义上于1813年废除,但法律规定奴隶主必须将40%的奴隶贡献给军队服役。非裔阿根廷人被不成比例地送上战场,例如后来被誉为阿根廷“祖国之父”的圣马丁将军翻越安第斯山脉的军队中,三分之二是黑人士兵。
人口“白化”。大量黑人男性阵亡导致了性别失衡,黑人女性被迫与白人男性通婚,后代再继续与白人通婚,几代之后黑人基因在人口中被稀释殆尽。历史学家认为这一过程也伴随着对黑人女性的性暴力。
官方意识形态的主动清除——这是最关键的部分。阿根廷前总统卡洛斯·梅内姆就曾公开宣称:“在阿根廷,黑人是不存在的,那是巴西的问题。” 国家层面对黑人存在的否认,是一种系统性的历史抹除。
对此,布宜诺斯艾利斯大学教授巴勃罗·阿拉巴尔斯(Pablo Alabarces) 指出,“我们是被神奇地移植到拉丁美洲的欧洲社会”是阿根廷最核心的国家神话之一,这一叙事完全抹去了原住民和非洲裔奴隶的存在。
有意思的是,马拉多纳实际上就有印第安与非洲的混血血统。但阿根廷社会处理种族的方式是以阶级替代种族:马拉多纳纳被认为是“灵魂上的黑人”(因为出身贫苦),但在种族意义上不被认为是黑人。
所以这正是争议所在。主流分析的结论是:
不存在足球层面的明显选人歧视,因为目前阿根廷国内的非裔人口已经极少,足球人才库本身就几乎不存在黑人球员可供挑选。但这并不意味着没有歧视——歧视发生在更深的历史结构层面:国家曾通过战争、移民政策、通婚政策主动将黑人人口从社会中“清除”,这才是真正的歧视,只不过它发生在过去一两百年间,而不是现在球队选人时。
虽然团队里没有黑人这事并不是有意为之,但可能也反映出阿根廷足球界一种更深的文化氛围。一个近期的例子是,2024年美洲杯夺冠后,球员恩佐在队车上直播时,拍摄了自己和队友们合唱一首针对法国队球员的种族歧视歌谣,歌词大意是”他们踢球代表法国,但他们的父母来自安哥拉、喀麦隆、尼日利亚,护照上写的是法国人”。 这件事经互联网的快速传播,造成轩然大波:阿根廷体育副部长被免职(原因是他表示队长梅西及足协主席应该出来为恩佐的行为道歉);法国足协表示将提起法律诉讼;恩佐所在的切尔西俱乐部则启动内部纪律调查;英国的反种族主义足球组织KIO也致信FIFA和南美足联,要求调查此事。不过这事后来也大事化小了,切尔西俱乐部没啥具体表示,恩佐也仅仅是通过社交媒体发了个道歉。
总之,阿根廷队全员无黑人,不是球队选人时刻意排斥的结果,而是一个建立两百年的国家主动“漂白”工程的终端体现。人口结构决定了人才库,人才库决定了球队面貌。但这虽然是历史形成,恩佐事件可能也表现出,某种文化态度在球员群体中并未消失,只是以不同形式延续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