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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入梅三星白兰地,五月黄梅天。上海官宣,18日入梅。顿时,老上海人的心里“格噔

上海入梅

三星白兰地,五月黄梅天。上海官宣,18日入梅。

顿时,老上海人的心里“格噔”一下,一场漫长的湿吻躲不掉了。只能把脖子缩进衣领里,苦笑着说一句:“好了好了,来了来了。”

等到熬过梅雨季,拍拍衣裳上的潮气,便又是一条干爽的好汉。

梅雨季这件事,讲起来是天气,翻起旧账来却是千年文章。北宋那个贺铸,晚年窝在苏州横塘,不肯出来做官,写了一首《青玉案》,写的是暮春遇佳人、怅惘失路的那份“闲愁”,可文末五个字“梅子黄时雨”,千古留名。长三角都懂的,贺铸是把骨头缝里的潮气,都替你写透了。

有人说,三星白兰地,五月黄梅天。这个“无情对”中,既有洋场浮华的酒气,又有江南老天爷不讲道理的水汽。这十个字,就是上海人的黄梅天,一半是玻璃杯里的琥珀色,一半是墙角渗出来的青黑色。

老上海人过黄梅天,说穿了就是一个字:熬。 石库门里的墙,好端端的忽然就“长毛”了,白灰面上,浮出一朵朵淡黑的霉花,像谁夜里偷偷泼了墨。樟木箱里再怎么塞樟脑丸,出梅那天一开箱——扑面而来的不是香,是一种又甜又闷又朽的“霉熟气”。

所以出梅后的第一件事,叫“晒霉”。旗袍、凡立丁西装、海虎绒大衣、羊毛毯,一件件摊开,藤拍“噗噗噗”掸灰,顺带向全弄堂“晒”一遍家底厚薄。

小孩子是不在乎这些的,光脚踩在晒烫的水门汀上,嘴里叼根盐水棒冰,看蚂蚁搬家,觉得这湿漉漉的世界也挺好玩。

黄梅天最“结棍”的时候,屋里像只大蒸笼。窗户不敢开,一开雨水就斜着扫进来;窗户关死,空气稠得像糨糊。老底子条件好点的,一条湿毛巾搭脖子上,电风扇摇着头吹——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但总比没有强。至于内衣裤,挂了一礼拜照样潮叽叽,穿上去像被一条湿毛巾从背后轻轻抱住,温柔,但令人绝望。

可你要说,上海人就只会骂黄梅天,也不尽然。上海人过黄梅天的版本是:雨天窝家里,一盘凉拌毛豆,开一瓶冰啤酒——就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酒液下去的那道凉意,是从喉咙一路润到胃底的,比什么“梅子黄时雨”的闲愁都实在。黄梅天也有黄梅天的口福:咸菜毛豆子焖笋、糟溜鱼片、冰镇绿豆百合汤……天越是不肯干,桌上越要出点清爽的东西来较劲。

到了今天,科技替上海人争了半口气。除湿机的水箱,一天能接满满一盆,你把那盆水拎去倒掉的时候,会产生一种奇妙的战胜感,仿佛亲手把黄梅天拎出去倒了。

说来也怪,等黄梅天过去,上海人反而会回头望一眼那二十来天的灰蒙蒙,觉得它也不是全无道理。春天走得太急,夏天来得太凶,中间总得有这么一段黏糊糊的缓冲,翻页慢了,反倒多看了两行。梅子黄时雨,下的是天意,淋的是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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