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慈安的提议

那天夜里，慈安没有回自己的寝宫。

慈禧的偏殿只有一盏灯。灯盏搁在桌角，火苗时不时歪一下，两个人的影子跟着火光在墙上晃，时而叠在一块，时而又分开，黑乎乎的两团墨，扑在青灰色的墙面上，怎么都凝不实。

慈安坐在桌边，坐了好一会儿了，她也数不清是半个时辰还是一个时辰。指尖一直在搓衣料的边角——那块布已经被她搓得起了一层绒，毛毛糙糙的。

载淳睡了。小孩子裹在被子里，身子蜷着，胳膊从被沿伸出来，搭在枕头上，手指微蜷。嘴里含含糊糊嘟囔了一个字，听不清是什么，又沉沉睡过去了。慈禧坐在床沿，看着儿子那张小脸。睫毛又长又翘，在烛火底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嘴唇微微嘟着，嘴角有一点干掉的唾沫印子，结了薄薄一层壳。她伸出手，用指背轻轻蹭了一下，那层壳就掉了，露出底下粉润的肉色。孩子没醒，反而往她手心里拱了拱，她没有缩手，指腹贴着孩子的鬓角，能感到皮肤底下细细的脉动，一下一下，匀匀的。

慈安开口了，压着嗓子，跟怕惊醒什么似的。

“妹妹，咱们不能等了。”

慈禧没回身，视线还落在载淳脸上。

“我知道。”

椅子腿在青砖地上蹭出一声短促的吱呀，慈安站起来了。她走过来，在慈禧身边蹲下去，膝盖磕了一下地面，闷闷的一声响。她没顾上揉，伸手就把慈禧的手攥住了。五个指头箍上来，慈禧的指尖不受控制地缩了一下，可她没抽开。

“妹妹，”慈安的声音跟平时不太一样了，“咱们能不能请六爷带兵来热河？”

慈禧偏过头，目光落下来，定在慈安脸上。烛光照着慈安的半边脸，另一半隐在暗处，可那半张露在光里的脸什么遮掩都没有——眼睛亮得有点吓人，不是泪光，是被逼到墙角之后硬挤出来的亮。

慈禧没马上接话。她端详了慈安几息，然后把手反扣过来，掌心贴着慈安的手背，轻轻压了两下。

“姐姐，你想想。肃顺正愁找不到由头呢。咱们请六爷带兵来，他求之不得。兵一到，他就能跟天下人说——两宫勾结亲王，图谋不轨。到那时候，他连拖都不必拖了。他手里有兵，有刀，有火器。咱们有什么？”

慈安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她想说什么，那话在喉咙口转了两圈，又自己灭了。她把头低下去，下巴几乎要抵到胸口。

慈禧没松开手，拇指在慈安手背上慢慢摩挲了一下。

“咱们得让回銮这件事站得住脚，让他拦不住，也挑不出刺来。不能给他留任何把柄。”

慈安没有出声，可她的眼眶红了。泪珠子无声地往外滚，像断了线的珠串，顺着脸颊往下淌。她用手背擦了一把，没擦干净，又擦了一把。

慈禧没松手，就那么握着，等她缓过那阵劲儿。

窗外有风，吹得窗纸噗噗响，载淳被那声响搅了一下，哼唧了两声，身子翻过来又翻过去。慈禧腾出另一只手，在他背上有节奏地拍了两下，他哼了哼，又安静了。

灯盏里的火苗跳了两跳，矮下去一截，暗了许多。没有人去剪那灯芯，也没有人去添油。屋里半明半暗的，那些太亮的光倒是不需要。

慈安蹲了太久，腿麻了，身子往前一倾，膝盖差点撑不住。慈禧从床沿侧过身，一手攥着她的肘弯把她往起来拽。慈安借力站直了，两条腿微微发颤，手心还攥着慈禧的手，攥得很牢。

“妹妹，”慈安的声气哑了，“肃顺今晚从正殿走的时候，看了我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