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振东的一篇旧字。
和朋友聊天,又想起“志愿无倦”这四个字,有时会觉得这四字用在振东身上比“天赋异禀”或“技术全面”更能触及他灵魂的内核。如以金刚心的修行来观照,振东的职业生涯大概就是一部“以柔韧承载刚强,以专注消解消耗”的现世演绎吧。
看到的是他的志在“圆满”,而非(竞技体育/成功学)表面浅薄理解的“赢球”。普通运动员的倦怠,常源于对“结果”的执着,赢了怕失,输了怕辱。但振东的“志愿”更像一种对技艺与心性“极致圆满”的追求。
他经历了横空出世的惊叹号时期和漫长的勇攀高峰时期,也面对过前辈的压制、新生代的冲击,可是他从未因“暂时没赢”而扭曲打法,反而像打磨金刚石一样,一板一板地补全自己的短板。而且从小到大他都是练习得最刻苦的那一个,专注,认真,自律,肯动脑——不只是乒乓球,他对自己正在做的一切事情都是如此。就连当初因为帮同学完成作业而被要求写检讨,老师都夸他写得认真有条理,非常欣赏他的“检讨书”(想起青年时代的教员,也有类似经历,只不过不是写检讨而是升校旗,都是深得老师爱重的人)。振东的人生字典里大概就没有“敷衍”二字,他做什么都很标准(早年引体向上除外),都要做到自己能做到的最好。在他真心喜爱的事物面前,他始终能够纯粹去感受,去理解,有自己独到的感悟,有自己特殊的兴奋点,也就是持久的内驱力。
回到乒乓球球桌上,这种“无倦”,是因为他的对手从来不是某个人,而是乒乓球这项运动的极限本身。他早早就认知到:他的对手只有自己。要目标清晰不问结果地去做。不是所有事情都有回报都能如愿以偿,但也要问心无愧竭尽全力地去做。过程就是最好的结果。问心无愧放手一搏的人,什么结果都能接受,因为他已经毫无保留,因为是他自己赋予这个结果独一无二的意义。
“无倦”是深沉的蓄力,而非盲目的消耗。很多人把“勇猛精进”误解为时刻紧绷、嘶吼拼杀。但振东身上有一种罕见的“静气”,在我心中他始终是小神仙一样优哉游哉,安定可爱的存在。他的精进,是那种“钝感力”包裹下的极致专注,不轻易被外界的喧嚣(输赢、舆论、伤病)带节奏。巴黎奥运会的夺冠之路,他展现的不是爆发力,而是那种“无论比分如何,我自岿然不动”的恒定能量。这种“无倦”,是因为他把每一次挥拍都当作修行和深耕的当下,心不随境转,体力便不会因内耗而枯竭。
所以很神奇的就是在他身上非常清晰地看到了以“柔”承载“刚”的终极要义,他的大心脏是一颗剔透玲珑心和金刚心的平衡、结合、适时转化。慈悲是金刚心的终极要义,巴黎过后涅磐重生的他愈发有了寂静相和慈悲相。这是肉眼可见的“客观事实”,而非球迷滤镜。
他的“志愿无倦”里,有一种对乒乓球这项运动本身的大悲悯,他不仅仅是为自己赢,更是为了承载和守护国球几代人积攒下来的荣耀,为了捍卫这项运动的纯粹与尊严。他始终尊重规则,尊重组织,尊重对手,因为他尊重自己。
在商业化和娱乐化冲击下,他依然保持着近乎苦行僧般的自律。这种“无倦”,是因为他的志向连接着更广阔的集体记忆与时代责任,当个人志向与更大的“道”合一时,便能源源不断地从源头汲取永不枯竭的甘泉。是的,无论回看任何时期的振东,我都能感受到一种回甘,能够看到这样一个人,是一种巨大的幸福,也是持续一生的精神鼓舞。
早期他是“暴力熊猫”,“凶”只是一种风格,它的别名就是勇猛进精,火箭式的上升期,对于他来说一定是肆意快乐的,因为发自内心觉得快乐,所以畅然无倦。这些年慢慢看下来,愈发理解了一个事实,那就是振东给人的力量感,不是那种摧毁性的、霸道的强,而是“滴水穿石”的韧。他让观众朋友们共同看到,真正的“金刚心”在竞技场上,不是坚硬到没有情绪(是个人就一定会有情绪,只不过他极少,而且他太善良,有过短暂情绪也是对着自己,而不是牵连、伤及对手),而是即便有情绪,也能被更大的愿力稳稳托住,然后化作下一板更转、更重、更实在的回击。
他太爱乒乓球了,所以他始终希望自己站在场上的时候是真的,是善的,是美的,让大家感受到这项运动很好很好,因为任何一项体育运动主体永远都是运动员本身。
关于他大大小小的采访断断续续地也看了不少,随着他对体育对人生的理解越来越深,想来最终他追求的会是一种“自然而然”的境界吧,全运会浑身是球指哪打哪就是他身心合一的自然自如。这种“自然”,正是“志愿无倦”结出的一颗明珠硕果——因志在千秋,故不争朝夕;因心系山海,故不觉路远。
在他身上感知到的这份“无倦”,正是这个浮躁时代里,最稀缺、也最疗愈的一种精神定力,所以愿意一直看他,保持距离,始终欣赏。
祝福樊选手千千万万遍。愿振东睡好觉,常欢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