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
说土吗?很土。可在那种条件下,这些话反而是最朴素、最直接的动力来源。
晚上,等一线部队训练完,两个人就在油灯底下继续“熬夜加课”。他们会铺开纸张,画简单却实用的示意图,用火柴盒、茶碗、石子摆出敌我态势,研究部队展开、火力配置、撤退路线。有时候甚至要把同一场假想战斗来回推演几遍。
按现在的眼光看,这一套确实原始,甚至有点“可笑”,没有沙盘,没有地图,很多地方靠想象和零碎情报。但是,当时的红军就是在这种“土法上马”的方法里,把战术硬生生琢磨出来的。
吴焕先还不满足,他开始满军乱跑——不是瞎跑,而是一个师一个师地看,一个团一个团地看,营、连一级,一样往下盯。他自己去检查每一个连队的军事技术训练,遇到动作不规范的,当场纠正,遇到思想不稳定的,当场做工作。
他知道,光练技术不行,脑子里没有一根“劲”撑着,队伍迟早会散。所以,每到一地,他都要把指战员们集合起来,站到队伍前面,用近乎吼出来的声音,给大家打一针“强心剂”:
“同志们,我们红二十五军的战斗任务,就是坚持武装斗争,坚决保卫革命根据地!以大别山为中心的鄂豫皖根据地,是多少先烈用命换来的,是鲜血染红的。战则存,不战则亡。我们一定要拿出百倍的勇气,争取最后胜利!”
“无论多艰难,多流血,鄂豫皖根据地不能丢,大别山的红旗不能倒!”
这些话,听起来不复杂,但当时的战士们很多文化不高,最能打动人的恰恰是这种直来直去的表达。被“围剿”压得喘不过气的根据地,靠的就是这一股一点不精致、甚至有些粗糙的热血,硬扛下来。
也就是在这个练兵高潮刚刚铺开的时候,变故突然来了。
吴焕先接到了一份紧急通知——军政委王平章派人送来的,说省委要在麻城以北的大畈召开紧急会议,要求省委成员迅速到达。没有解释原因,只说“紧急”。
他心里立刻一沉。以当时的情况,省委能用“紧急会议”这四个字,肯定不会是小事。
部队驻地比较分散,他一时把戴季英、高敬亭都集中不到一块,只能先派人去通知他们,同时自己先动身赶往大畈。
赶到省委驻地时,空气里几乎是肉眼可见的焦躁和火气。省委书记沈泽民一见到他,根本没寒暄,张口就把手里那几份缴获来的反动报纸往桌上一拍,脸铁青着开骂:
“反动报纸惯会造谣惑众,不可信。可这几条战事消息,有鼻子有眼,也不能不信!好个胆大包天的张国焘,说好要坚守根据地,结果倒好,扔下根据地,自己溜到陕西一带去了!”
沈泽民越说越气,连自己“老婆被带走了”都顺嘴抱怨出来——他妻子张琴秋是随红四方面军主力西去的。这话看着有点私情味,但其实透露了一个关键信息:整个四方面军,是成建制地撤离了鄂豫皖,把根据地“空”了大片出来。
对一个省委书记来说,这种“被放鸽子”的感觉,不只是愤怒,也是实实在在的政治和军事灾难:一大块苏区说没就没,留下来的残部、地方武装、党政机关,要面对不可避免的压缩、清剿。
沈泽民把报纸递给吴焕先自己看,一边翻,一边嘴里不断往外蹦尖锐的词:“失败情绪”“逃跑行为”“右倾机会主义路线”。这些词,在那个年代是非常严厉的政治定性。他没有半点遮掩,直接把所有责任扣在张国焘一个人头上。
在这之前,他对于张国焘的种种做派,早已有不满。他作为鄂豫皖中央分局常委、省委书记,在四次反“围剿”的过程中,掌握了大量第一线情况,还专门向党中央写过书面报告,反映张国焘在指挥、路线上的问题。可以说,他知道这次“弃苏区而去”,绝不是一个突发奇想,而是长期积累下来的路线分歧和认识偏差的集中爆发。
吴焕先把几份报纸从头到尾看下来,心里也明白:红四方面军主力既然已经远走,想再回来几乎没可能了。现实摆在眼前——
鄂豫皖这块地方,从此只能靠红二十五军自己扛。
“看来,方面军主力是走远了,回是回不来了。事到临头,我们红二十五军也只能独立坚持武装斗争,没什么指望了。”他把心里话说出来,语气里带着一丝忧虑,但没有退缩。
沈泽民这会儿还在气头上,血气方刚,三十出头,正是“心气高”的年龄。别看他一笔一划都像个知识分子——他确实是书生出身,还是大作家茅盾(沈雁冰)的胞弟,中学毕业考入南京河海工程专门学校,本来是想当个工程师,以“科学救国”。后来五四运动的热浪推着他走,1921年和张闻天一起去日本留学,再从马克思主义里找答案。
1922年入党,1925年又跟张琴秋一起去莫斯科中山大学、红色教授学院深造,1930年回国后做宣传工作,很快成了中央宣传部长,在党的六届四中全会上当选为中央委员。这种履历,说句实话,典型“理论派”,不太沾火药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