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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7年开春,琉璃厂一家画店门口,93岁的齐白石拄着拐棍站定了。墙上挂了幅仕女

1957年开春,琉璃厂一家画店门口,93岁的齐白石拄着拐棍站定了。墙上挂了幅仕女图,他眯着眼瞅了好一阵,忽然抬手一指:“这姑娘眉眼活,我要娶她!”旁边学生和伙计都笑了,都知道老爷子这两年说话有时颠三倒四,没人当真。可齐白石没笑,慢慢从棉袄内兜摸出个油布包,一层层揭开,里头是张边角发毛的旧照片。照片是1919年秋天在湘潭杏子坞拍的,22岁的齐纯芝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长衫,身后站着个穿蓝布裙的姑娘,头发一边别着朵野海棠,笑得眼睛弯成月牙。那是他原配夫人陈春君。

齐白石十二岁被送到木匠铺学手艺,十五岁家里给领回个童养媳,就是陈春君。小姑娘嫁过来时连身像样衣裳都没有,还是齐白石他娘把自个儿的旧褂子改了改给她穿上。后来齐白石学木匠,刨花子崩进眼睛,陈春君点着油灯拿舌头给他舔出来;他想学画画买不起纸,陈春君偷偷把她陪嫁的绣花样子剪了,背面给他当画纸。1917年齐白石决意北上北京,那年他五十五岁,在湘潭画了几十年也没画出名堂。陈春君二话没说,把她出嫁时娘家陪送的一口樟木箱拆了,箱板卖给收旧货的,换了半袋糙米和几块银洋,全塞进他包袱里。那箱子是陈春君她娘留给她的唯一念想,上头雕着海棠花,平时连碰都不让人碰。齐白石后来在日记里写过一句:“春君拆箱那日,背着我抹了一回脸,回头递米袋时,脸上是笑的。”

1940年陈春君在湘潭病故,齐白石当时人在北京,接到电报那天他把自己关在画室里一整夜,第二天开门,桌上多了一幅《海棠双蝶》,左蝶墨浓,右蝶色淡,题跋写“春君去后,再无海棠”。后来陈春君灵柩从湘潭运到北京,齐白石亲自扶棺,从城南走到城北,那年他七十七岁,腿脚已经不大灵便,走几步就得歇一歇,但愣是没让人替换。

陈春君走后,1943年跟他过了二十多年的继室胡宝珠难产去世。后来协和医院护士长夏文珠照顾过他几年,有一回夏文珠跟他闹脾气跑回娘家,84岁的齐白石打听到地址,大清早拄着拐棍摸过去,在夏家门口站了半天,最后居然跪下来,嘴里说“请让文珠回来”。街坊都看傻了,一个名满天下的老画家,为个女人说跪就跪。可这段缘分也没走到头。

家里人看他孤零零的,1957年又张罗着给他介绍。几个子女凑了一堆照片摆在藤椅边上让他挑,44岁的寡妇、38岁的教师、32岁的护士,条件都不差。齐白石戴上老花镜扒拉了半天,把照片一推,说了句“太老了”。一家人全愣了,您都93了还嫌人家44的老?后来有个亲戚半开玩笑提了句有个22岁的姑娘,老爷子倒点了头。消息传出去,街坊议论纷纷,报纸上都有人写文章阴阳怪气。

可没等婚礼张罗起来,齐白石就病倒了,躺下去再没起来。9月16号清早,窗外那盆海棠花谢了一地,光剩三片青叶子在枝头上打颤。齐白石就在那天走的,手边还压着那张1919年的旧照片,照片上陈春君鬓边那朵野海棠,被他摩挲得看不清颜色了。北京画院如今还存着齐白石晚年的几页日记,上头有一行字写得歪歪扭扭:“世人说我恋少,实则我恋未老——恋那未被生活压弯的腰,恋那未被世故磨钝的眼,恋那敢为一人拆嫁妆箱、也敢为一人等十年的傻气。”窗台上那三片海棠叶子,到现在还夹在他那本日记里,绿得跟刚摘下来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