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77年腊月,兰州城北的牢房结了厚厚一层冰碴子。
土炕上铺的稻草已经发黑,三个男孩蜷在上面抱成一团。最大的买买提十四岁,胳膊肘露在破袄外面,冻得发紫。最小的那个连名字都还没取,裹在一张羊皮里,半张脸埋在兄长的咯吱窝下。
他们是阿古柏的孙子。
那个把新疆祸害了十三年的“洪福汗”,两个月前在库尔勒服了毒。左宗棠的湘军一路撵过来,阿古柏的儿子伯克胡里带着残部往沙俄跑,跑得急,连老婆孩子都没顾上。
按大清律,这事儿没得商量。
刑部大堂里,满族官员翻着《大清律例·刑律·盗贼》念给慈禧听:“反逆案内律应问拟凌迟之犯,其子孙讯明实系不知谋逆情事者,无论已未成丁,均解交内务府阉割。”康熙年间平吴三桂,吴世璠的幼子就是这么办的。乾隆打准噶尔,叛酋的子嗣也没跑脱。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左宗棠在肃州大营里接到了刑部的行文。他没有马上回复,让师爷把文书搁在案头,自己绕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转圈。西北的冬天黑得早,仆人点了灯,他还在转。
他心里装着一本大账。第一笔账,是民心。阿古柏在南疆横征暴敛,光税种就列了二十多种,收不上来就屠村。1871年攻和阗时,守城的哈比布拉投降了,阿古柏把他骗到帐里灌醉杀掉,然后纵兵屠了整整五天。现在清军来了,若跟阿古柏一个作派,逮着孩子就阉,那跟那帮土匪有什么两样?
第二笔账,是洋人。阿古柏能撑十三年,背后是英国人和俄国人在喂奶。英国送步枪,俄国卖子弹,两边都想趁乱咬一口新疆。这几个活着的孩子一旦被阉,英国公使威妥玛必定在外交照会上拿这事做文章,说大清野蛮。左宗棠太清楚这个了。
第三笔账,在帐本最后一页。四个孩子,最大的十四,最小的还叼奶嘴。他们连阿古柏长什么样都没记全,更别说拿过刀枪了。大人的账算在孩子头上,这道理搁哪儿都说不通。
他坐到书案前,蘸饱了墨,写了一道奏折。关键一句是这样写的:“此四人者,皆稚龄无知,与乃祖之叛逆本无干涉。若概从孥戮之条,恐失远人之望。”他没直接说“别阉”,但句句都在说“别阉”。末了加一句“伏乞圣裁”,把球踢回了北京。
这份折子八百里加急,跑了十二天到紫禁城。
慈禧把奏折看了三遍。她身边跪着两个军机大臣,一个说“祖制不可违”,一个说“左帅意见不可不纳”。慈禧没吭声,手里捻着佛珠,眼睛盯着窗外。她心里那本账比左宗棠还复杂。
刑部得安抚,祖制不能公然废。汉臣得拉拢,左宗棠手里六万湘军刚打完胜仗,驳他面子就是激化满汉矛盾。洋人得堵嘴,威妥玛确实已经在打听阿古柏家属的下落了。新疆得稳定,南疆几十万百姓看着呢,杀了孩子,等于告诉所有人——朝廷跟阿古柏一样凶。
第三天,朱笔落在奏折上:“改为在甘肃省城牢固监禁。”
四个字,免了阉割之刑。
可惜圣旨跑不过北方的冬天。十二月的牢房里没有炉子,土炕底下也没火道,夜里温度能降到零下二十度。等朝廷的特使赶到兰州,两个女婴和一个三岁的男童已经冻死在牢里了。仵作验尸的时候,最大的买买提抱着最小的弟弟坐在墙角,脸上糊着干掉的眼泪和鼻涕。
剩下的三个孩子被挪到专门的看管处,有口热粥喝,有件棉袄穿。后来他们长大成人,被发配到新疆边境充军,守着戈壁滩上的烽火台,一辈子没离开过那片土地。什么时候死的,埋在哪了,没人记。
同样捡回一条命的还有何步云。这人本是清廷驻喀什的四品官,城破后被迫降了阿古柏,还被逼着娶了阿古柏的女儿。清军收复喀什时,将领们吼着要把他当汉奸砍了祭旗。左宗棠把人拦下来,丢了一句话:“何步云守城十四个月,粮尽援绝才降。杀了他,以后谁还敢投降?”留了一条命。
大军还从阿古柏的后宫里救出了六百多个女人。最小的十三岁,是阿古柏从和田抢来的。有人提议说这些女人名节已经脏了,该发配充军。左宗棠拍了桌子:“她们是被人拿刀架在脖子上抢进去的,有什么罪?全放了,愿意回家的派兵送,没家的官府给找婆家。”
那一年的兰州城里,最轰动的不是打了胜仗,是左宗棠放了六百个女人,留了三个孩子,饶了一个“汉奸”。
朱批下来的那天,左宗棠坐在大营里喝了一壶热茶。师爷在旁边问:“大人,这事办得值不值?”
他放下茶碗,说了句:“打下来容易,坐稳了难。杀人容易,让人心服难。”
茶凉了,帐外风沙又起。远处祁连山的雪线压得很低,像一道墨痕画在天边上。

评论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