陪考
考场外的铁栅栏边,挤满了人。
我妈也在其中。她左手拎着保温杯,右手攥着一把伞,肩上还挎着我那个装了准考证复印件的帆布包。六月的太阳毒辣辣的,她的额头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她却浑然不觉,只踮着脚往考场里张望。
“妈,你回去吧。”进考场前我第三次说这话。
“没事,我就站一会儿。”她笑了笑,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万一你渴了呢。”
我知道她不会走。去年中考,她也是这么说的——“就站一会儿”,结果在烈日下站了两个半小时。我考完出来时,她的脸晒得通红,嘴唇干裂,却第一时间递过来一瓶拧开了盖的水。
铃声响了。我走进校门,回头看了一眼。妈妈朝我挥挥手,嘴巴动了动,大概又在说“别紧张”。隔得太远,我听不见,但看得清口型——从小到大,这三个字她说了一千遍。
第一场语文。作文题不难,我写得顺手。写到一半,忽然想起一件事。
昨天半夜,我起来上厕所,路过爸妈房间,听见他们在说话。
“要不还是我去吧。”爸爸的声音。
“你去什么去,你明天要开会。”妈妈压低嗓子,“我又没什么事。”
“你那腿能站那么久?”
“抹点药就行了。儿子这辈子就这一次高考,我在家待着心里不踏实。”
我没进去。回到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第二场数学。最后一道大题卡住了。我放下笔,深呼吸,余光瞥见窗外那棵老槐树。树叶被风吹得哗啦啦响,阳光透过缝隙洒进来,像碎金子。
我想起妈妈说过的话:“实在做不出来就跳过去,别在一棵树上吊死。”
我跳过那道题,先把后面的做完。等回过头再看时,思路突然通了。
下午五点半,考试结束。
走出考场,一眼就在人群里看见了她。她站在最前面,手里举着一瓶矿泉水,脸上的妆已经花了,鼻尖红红的,也不知道是晒的还是急的。
“怎么样?”她把水递过来,小心翼翼地问。
“还行。”我接过水,喝了一口,“妈,你在这儿站了一天?”
“没有没有,”她连忙摆手,“我去旁边商场坐了一会儿。”
她撒谎的时候会眨眼睛。刚才她眨了三次。
我没有戳穿她。只是在她转身的时候,看见她后颈上有一道浅浅的红印——那是被太阳晒出来的,新添的。
回家的路上,我跟她并排走着。她走得很慢,左脚有点跛。我问她怎么了,她说鞋子里进了沙子,回去倒一下就好。
我知道不是沙子。是她的膝盖,老毛病了。
晚上,我爸偷偷告诉我,你妈今天在考场外站了整整一天,中午连饭都没吃。“我说替她一会儿她都不肯,非说自己不累。”
我没说话。回到自己房间,打开日记本,写下今天最后一句话:
有些陪伴,看似多余,却是这世上最笨拙也最深沉的爱。
合上本子,外面传来妈妈的声音:“儿子,牛奶热好了,趁热喝!”
“来了。”我应了一声,鼻子有点酸。
其实我们都知道,陪考帮不上什么忙。知识装在我脑子里,笔握在我手里,卷子要我一个人答。
可他们就是想离我们近一点。
哪怕隔着铁栅栏,哪怕只能看见我们的背影,哪怕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站在那里,从早上等到傍晚。
这就是家长啊。
明明知道没用,却还是要来。
因为不来,心里不踏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