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代短篇小说的创作艺术与创作技巧——与70后小说家夕琳的文学对话
作者:宋亚楠
采访手记: 夕琳,本名王彦,七零后作家、出版人,从事文学出版与写作二十余年,近年转向纯文学创作。关于短篇小说,他有他的说法。
问:你在出版行业做了这么多年,自己也写,你觉得短篇小说和长篇小说最大的区别在哪里?
长篇小说是盖房子,你可以慢慢打地基、砌墙、装修,中间还可以拐几个弯。短篇不一样,短篇是一扇窄门,你身上所有多余的东西都得卸下来才能挤进去。
我见过太多年轻作者,恨不得把一个短篇塞进一部长篇的信息量,结果读起来像流水账。短篇不需要那么多起承转合,它只需要一个准确的瞬间。这个瞬间对了,整篇小说就立住了。
问:你说的"准确的瞬间",能不能举个例子?
我写过一个人物,中年男人回老家,坐在堂屋里听父亲和邻居聊天,忽然发现自己听不懂他们说的方言了。这件事本身没什么戏剧性,没有吵架,没有哭闹,甚至父子俩都没多说几句话。但这个瞬间——那些熟悉又陌生的音节从他亲人口中滑落——就足以撑起一个短篇。因为那种文化根脉断裂的钝痛,比任何激烈的冲突都更接近生活的真相。
好的短篇就是这样,读完以后你会愣一下。不是被结局反转惊到的那种愣,而是你翻过最后一页,发现这个故事还在你脑子里继续生长。这种"后劲",是短篇最珍贵的东西。
问:那语言呢?很多人说短篇的语言要朴实,你怎么看?
朴实的语言不等于随便的语言。同样是写黄昏,你说"太阳下山了",这是大白话,但不够。你说"光线像温吞的油,慢慢从街道上流走",这就有了质感——它让读者感觉到了黄昏的温度、速度和黏稠度。好的语言不是炫技,是让读者"感觉到"而不是"知道"。
问:这两年你一直在关注文学期刊上的短篇创作,有没有观察到什么新的变化?
有三个变化比较明显。
第一个是视角在下沉。以前很多作家喜欢写中产焦虑、城市青年的精神困境,但这几年大家的目光明显往下走了。更多的作品开始关注那些被遗忘的角落——独居老人、小镇青年、城市里的外来务工者。这些人物不再是符号化的"底层",而是一个个有血有肉的个体。叶弥有一篇叫《掸檐尘》,写一个退休的老校长在过年大扫除的时候翻出了很多旧物,每一件东西都牵出一段往事。整篇小说没有一个激烈的冲突,就是一个人在打扫房间,但你读完了会觉得心里堵得慌。这就是好短篇的力量——它不靠事件推动,靠的是情绪的累积。
第二个变化是传统元素的回归。很多作家开始把戏曲、手艺、老物件这些东西写进短篇里,但不是为了怀旧,而是拿它们当镜子,照出当代人的困惑。计文君的《花传》写昆曲传承,实际上是在探讨艺术的真谛到底是什么——是技艺的完美复制,还是精神的薪火相传。南飞雁的《八米房》用地方戏的意象来写代际冲突,老一辈唱戏的规矩和年轻人的叛逆形成了很有意思的对位。这种写法让短篇有了厚度,读一遍是不够的。
第三个变化和数字技术有关。这两年AI写作是个热门话题,短视频更是无处不在,有些作家干脆把这些话题写进了短篇。陈楸帆的《神笔》讲的是一个作家和AI合作写小说的故事,但读到后面你会发现,真正的问题不是AI能不能取代人类写作,而是"创作"这件事的本质到底是什么。毕飞宇的《打野》写一个老太太挖野菜被孙女拍成短视频发到网上,结果火了。这篇小说表面上是写亲情和代沟,实际上是在问一个问题:当我们的生活被镜头框住、被算法推荐的时候,那些真实的记忆和情感还剩下多少?
问:你刚才提到毕飞宇的《打野》,这篇好像反响很大。
对,它发表在《收获》2025年第5期,后来拿了2025收获文学榜短篇榜首。篇幅不长,人物也不多,就是一个老太太和他孙女的日常。但毕飞宇厉害的地方在于,他从一个极小的切口——挖野菜——切进去,最后带出来的是整个时代的荒诞感。老太太挖野菜是为了回忆过去的苦日子,孙女拍视频是为了赚流量,两种完全不同的动机在同一件事上交汇,产生了巨大的张力。这就是我说的"后劲"——你读完以后会一直想,到底谁是对的,谁错了。好像都对,又好像都不对。
问:除了《打野》,近两年还有哪些短篇给你留下了深刻印象?
陈春成的《南朝的嗡鸣》发表在《收获》2025年第5期,他的语言密度很高,意象也很讲究,把古典美学和当代青年的精神困境揉在了一起。这篇小说读起来像一首诗,但它又不是飘在空中的——它有非常扎实的情感内核。
肖江虹的《去荒野》发表在《天涯》2025年第4期,写一群人在烂尾楼里搞艺术聚会,结果勾出了一段陈年旧事。这篇小说让我印象最深的是它的节奏——不急不缓,该停的地方停,该走的地方走,像一个人说话说到关键处忽然沉默了,那种沉默比任何话都有分量。
蔡东的《薄冰上》发表在《长江文艺》2025年第11期,写的是一个都市知识女性在生活缝隙里的挣扎和突围。蔡东特别擅长写那种"说不出来的难受"——家庭、工作、人际关系,每一样都好好的,但你总觉得哪里不对。他把这种微妙的情绪状态写得让人感同身受。
问:最后,给想写短篇的年轻人一点建议吧。
不要想着怎么写一个"精彩"的故事,先想清楚你要留住的那个瞬间是什么。是后悔,是释然,是一次莫名其妙的感动,还是一个荒诞的事实。想清楚了,然后把一切和这个瞬间无关的东西都删掉。短篇不怕小,怕的是杂。你只要把一个瞬间写透了,读者自然会把整个故事补全。
读短篇也是一样。不要只看情节,去感受那些"没说出口"的部分。好的短篇永远在字与字之间的空隙里藏着最重要的东西。这也是为什么我说短篇是一扇窄门——你得侧着身子才能挤进去,但进去之后,里面别有洞天。文学有得聊文学作家文学 北京·湾里·王府井WellTow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