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在工地搭伙过日子的女人分开五年后再见,她竟坐在写字楼里当项目负责人,把我看得当场愣住。
我叫老赵,原先是乡下出来干架子的,手上全是裂口,常年一身钢筋水泥味。五年前,我在南边一处安置房工地上认识了一个姑娘,大家都喊她小禾。她不爱说话,做起事来却一点不含糊,搬料、递扳手、收拾板房,样样都能上手。
那天我刚从脚手架上爬下来,饿得前胸贴后背,蹲在预制板边上扒盒饭。她递给我一瓶水,瓶盖已经提前拧松了。就是这么一个小动作,我到现在都忘不掉。她手背上贴着创可贴,指甲缝里都是灰,可一笑起来,眼睛亮得像没沾过一点尘土。
后来,我们就这样过起了“搭伙日子”。她做饭,我洗锅;我夜里值守,她就给我泡热水脚;我腰疼得直不起来,她拿热毛巾一遍遍给我敷。工棚里冬天漏风,夏天闷得像蒸笼,可有个人在身边,再苦的日子也能咽下去。
她从不提自己的来路,我也没问。工地上的人都明白,谁没点不能碰的旧事。我们像普通两口子一样过着最糙的日子,连吵架都少,更多时候是并排坐在门口抽烟,看天一点点黑下去。
去年年底,工地收尾,工钱结清,工友们散得七零八落。她走那天,留给我一个旧铁皮盒子,里头压着张纸条,字写得很轻:别找我,照顾好自己。
我追到车站,人影早没了。那天风很大,站台上全是塑料袋乱飞,我站了很久,直到最后一班车也开走,才明白她是真的不打算回头了。
今年开春,我又到北边一个新工地搭架子。中午,工头让我替他往旁边一栋写字楼送一批材料。我扛着工具进去时,脚上的泥直接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踩出一串灰印,保安皱着眉拦我,我只好把单子举给他看。
电梯停在十六楼,我找到门牌,推门进去时,屋里一个穿白衬衫的女人正低头看文件。我把东西放下,刚要开口,她抬起头来,我们四目一碰,我手里的扳手一下掉在地上。
是小禾。
可她已经不是工棚里那个蹲在水泥袋旁边啃馒头的姑娘了。她头发盘得整整齐齐,手腕上戴着一块我叫不出牌子的表,桌上还摆着“总监”两个字的铭牌。她看见我,也怔住了,嘴唇动了动,半天没出声。
过了好她才让我坐下。声音还是那个声音,可整个人像换了个世界。她打开抽屉,拿出一个掉了漆的搪瓷杯,杯口还有一块磕坏的印子。那是她当年在工地上最常用的东西,洗得再干净,也挡不住岁月留下的痕。
她说,她原本就是做房地产生意人家的女儿。后来父亲生意崩了,债压得全家喘不过气,她怕被人认出来,也不想靠谁,就跑到工地上躲了起来。从最底下开始干,一干就是五年。去年年底,家里的债清了,她才回来接手这边的项目。
我听得脑子发木,半天没缓过来。
五年啊。那些挤在板房里吃泡面的夜晚,她给我缝开线的工装;我攒了半个月工资,给她买过一双最便宜的棉鞋,鞋底薄得一踩就硌脚;下雨天她踩着泥水搬东西,笑着说自己没那么娇气。原来不是她不娇气,是她把自己放在了最不娇气的地方。
她把那个搪瓷杯塞进我手里,轻声说:“老赵,这个你拿着。那五年,不是假的。”
我拿着杯子走出写字楼,太阳晃得人睁不开眼。楼玻璃上全是刺目的反光,我回头看了一眼,怎么也看不清她站在几楼、在想什么。
我蹲在路边抽了根烟,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那五年,到底是我陪她熬过了最难的时候,还是她把最真的自己藏在灰里,陪我熬过了最苦的日子?我想了很久,还是没弄明白,那五年到底是她在演,还是她把真心都藏进了灰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