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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的塔公草原
车窗外,先是低矮的灌木,接着是零零散散的草地,再然后——忽然间,天地就敞亮了。
塔公草原到了。
六月的风从远方吹来,带着雪山的凉意和青草的腥甜。我推开车门,那股风便扑面而来,像是一双手,莽撞地掀开了我的衣角。海拔三千多米的地方,空气稀薄得让人微微发晕,但这晕眩里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清醒。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下来,亮得几乎有些不讲道理。
草原并不是平的。它起伏着,像大地在均匀地呼吸。那些坡度都很和缓,柔柔地上去,又柔柔地下来,像是被岁月打磨过的曲线。草是那种新鲜的绿,六月的绿,带着水分和光泽,嫩得能掐出水来。远远近近的,散着些野花——黄的,紫的,白的,都不高,贴着地面开,却在阳光下亮得耀眼。仔细看时,才发现那黄的竟是格桑花,一朵一朵,静静地开着,不争不抢的样子。
远处有牧人的帐篷,白的,黑的,像雨后冒出来的蘑菇。帐篷顶上飘着淡淡的炊烟,在透明的空气里袅袅地散开。几个孩子骑着马跑过,马蹄踏在草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们的笑声被风撕成一片一片的,传到耳边时已经模糊了。
我顺着一条若有若无的小路往前走。说是路,不过是牦牛踩出来的痕迹,在草丛里时隐时现。走了一会儿,便看见了亚拉雪山。它就那样突兀地矗立在天边,银白的峰顶在阳光下闪着光,像是谁把一把碎银子撒在了天上。山腰上缠着云,不是一缕一缕的,是一大朵一大朵的,堆在那里,半天也不动一下。雪山和草原之间,是一层又一层的黛青色山峦,层层叠叠地向远处推去,一直推到雪山的脚下。
忽然就想起了海子的诗。“草原尽头我两手空空/悲痛时握不住一颗泪滴”——那是在德令哈,戈壁滩上的草原,带着荒凉和绝望。而这里的草原,却有一种慈悲的丰饶。六月的塔公,连悲伤都是饱满的,像那些鼓胀胀的草叶,轻轻一碰,就会流出绿色的汁液来。
风大了些,经幡在风中猎猎作响。那些五彩的布条上写满了经文,在阳光下翻飞着,像是在一遍遍地念诵。每一次风吹过,都像是完成了一次祈祷。站在经幡下面,听着那哗啦啦的声响,忽然觉得所有的声音都远了——孩子的笑声,牧人的吆喝,甚至风声本身——只剩下经幡的声音,高高低低地,织成一张透明的网。
太阳渐渐西斜时,光线变了。不再是中午那种白晃晃的光,而是带着金色的、温暖的光。草原被染成了蜜的颜色,连空气都像是甜的。雪山也变了,银白里透出淡淡的粉色,像是少女羞红了脸。
我该走了。回头再看一眼,草原安静地躺在那里,六月的绿色在暮色里渐渐深沉下去。雪山还在远处,白得发蓝。经幡还在风里响着,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这片草原会记得我来过吗?大概不会。但我会记得它。记得六月的绿,记得雪山的光,记得风中的经幡声。记得在这片高原上,天地很大,而我很小。那种小,不是卑微,是一种安全的、被包裹着的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