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白石七十四岁那年又得了个儿子,取名叫良末。末就是最后的意思,老爷子心里明镜似的,这应该是自己最后一个孩子了。可这孩子命也苦,五岁那年母亲胡宝珠就没了,生弟弟的时候难产走的,那时候齐白石都八十三了还能让媳妇怀上,这事儿放现在网上能吵翻天去。但齐家上下没人敢瞎议论,老爷子脾气硬气得很,家里家外全是他一个人说了算。
齐白石把这小儿子天天带在身边,吃饭作画会客全不分离,走哪带哪跟个影子似的。外头人看着老以为是他孙子,老爷子听了不但不生气还挺得意,逢人就讲这是我小儿子,是我最后一条根苗。八十岁那年他专门给齐良末写了张字挂起来,余年还望汝光前,意思就是说我这把老骨头剩下的日子可就指着你给老齐家长脸了。这话说得一点余地都不留,跟下命令一个样。
齐家子女一大堆,可齐白石偏就只对齐良末一个人从头教到尾。握笔的姿势怎么使劲,画虾的须子往哪个方向撇,藏着的诀窍全倒出来了,一点不带藏的。齐良末八岁正式站到画案边上,天天看他爹怎么下笔怎么收墨,看久了手上自然就有了感觉。有一回齐白石画芭蕉叶子,画到中间那两片突然停住了,自个儿嘟囔这叶子到底是往左还是往右,琢磨了半天干脆把笔一搁说不画了就不画了。
这事齐良末后来记了一辈子。他算看明白了,画画这事儿糊弄不了人,你心里没底手上就没准,他爹一辈子就是这么过来的。齐家几十口人各有各的出路,有当官的也有做买卖的,唯独齐良末从会走路就泡在画案边上,跟块干透了的海绵似的把老爷子那套东西全吸进去了。艺术的传承说白了就是靠天天泡着磨着,泡久了磨久了自然就通了,没什么捷径可走。
齐白石留给齐良末最要紧的一句话就是学我者生似我者死。这话听着是提携其实跟下刀子差不多,等于把路给你堵死了,你是我儿子我教你但你绝不能跟我画得一模一样,一模一样你就彻底废了。可齐派艺术是齐白石一刀一墨自己劈出来的,齐良末顶着这个末字活了一辈子,想跳出他爹这座大山哪有那么容易,搁谁身上都得犯愁。
齐良末后来捣鼓出了红花墨叶的画法,在齐派的老底子上掺了点儿自己的东西。日本那边管他叫小齐白石,这称呼听着挺风光可细琢磨挺扎心的,一辈子活在他爹名字后头,什么时候才能把那个小字给摘了去。可他没别的路走,顶着齐家的招牌画好了是应当应分的,画不好就是给祖宗丢人现眼。这套逻辑搁在今天那些星二代身上一模一样,换了谁都得受着。
1981年和1987年齐良末两回去日本参加画展,那边的人挺认他的东西。2003年非典那阵子也把画拿出来义卖了,没含糊过。这些事没人逼他都是自个儿愿意干的。你说他是为了齐家的名声也好为了心里那点念想也罢,他做的事跟他爹当年在北京卖画那股劲头确实有几分像,不装不端着实实在在拿作品说话,这点倒是随根儿。
艺术世家的孩子打从生下来就背着个原罪。人们一边羡慕他有个好爹一边又不许他只靠爹,两头都得顾着。齐良末最精明的地方就在于他从来不否认自己是齐白石的儿子,也从来不嚷嚷着我不靠我爸,没那个必要。他就在那个框子里头一点一点折腾自个儿的东西,一折腾就是六十多年。红花墨叶是他折腾出来的,日本藏家认账,国内行里人也点头,这就够了。
1948年那张照片上八十四岁的齐白石和十岁的齐良末挨着站。老爷子心里比谁都清楚自己陪不了这孩子几年了,该教的都教了该骂的也骂了该写的条幅也写了。剩下的路得齐良末自个儿走,谁也替不了。他走了一辈子走到今年八十八了,成了齐白石最后一个还活着的儿子。跨车胡同的画案还在,砚台里的墨也没干透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