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年代,华北制药厂有在编职工一万多人。厂长就叫厂长,车间主任就叫车间主任。厂长穿着跟工人一样的工作服,到各个车间巡视工作;车间主任穿着工作服在车间各个岗位上帮忙。后来,厂长穿西服扎领带住宾馆,厂长改叫董事长、总经理了,车间主任也不叫主任了,叫经理。这就是于国际接轨,四十年中国之变。
上世纪八十年代的石家庄,每天天还没亮,华北制药厂的大门口就已经热闹起来。
成千上万辆自行车从城市四面八方汇聚而来,车铃声此起彼伏。蓝色工作服、白色口罩、帆布挎包,是那个年代华药职工最鲜明的标志。
作为新中国“一五”期间重点建设项目,华北制药曾开创我国大规模生产抗生素的历史,被誉为共和国医药工业的重要摇篮。
那时候的华北制药,拥有上万名职工。
一个厂,就是一座城。
厂里有医院、有幼儿园、有食堂、有澡堂、有电影院,还有自己的篮球场和俱乐部。很多工人从参加工作到退休,一辈子都生活在这个庞大的工业共同体里。
每天早晨七点多,厂长骑着自行车进厂。
他穿着和工人一样的蓝色工作服,胸前别着工作证,裤腿上偶尔还沾着机油。
走在厂区里,不熟悉的人甚至分不清谁是领导,谁是普通工人。
在那个年代,领导最大的权威不是办公室,而是业务能力。
厂长最常去的地方不是会议室,而是车间。
哪个生产环节效率低了?
哪个设备出现故障了?
哪个班组缺人手了?
他都要亲自去看。
而车间主任更不像后来人们印象中的管理者。
他们每天大部分时间都泡在生产线上。
机器坏了,主任第一个钻进设备底下排查。
原料搬不动,主任卷起袖子一起抬。
工人请假缺岗,主任直接顶岗操作。
夏天车间温度接近四十度。
工人们汗流浃背。
主任的后背同样湿透。
很多老职工回忆:“那时候主任跟工人一样干活,不是站着指挥,而是带头干。”
中午吃饭的时候更有意思。
厂长、主任和普通工人一起排队打饭。
同样的搪瓷饭盆。
同样的红烧肉和白菜炖粉条。
没有领导包间。
没有专属餐厅。
更没有单独菜单。
谁先来谁排队。
谁来晚了谁就得等。
下班以后,大家又一起回到家属院。
孩子在楼下玩弹珠。
老人坐在树荫下聊天。
工人、科长、主任住在同一个院子里。
人与人之间的距离很近。
企业与职工之间的联系也很紧密。
那时候很多人都觉得:“进了华药门,就是华药人。”
然而时代的车轮开始转动。
改革开放以后,市场经济逐渐发展。
企业开始从计划经济体制走向市场竞争。
九十年代以后,华北制药开始股份制改革,并逐步建立现代企业制度。1992年组建股份公司,1994年上市,1996年完成企业改制。
变化也随之而来。首先变化的是称呼。
厂长变成了董事长。
副厂长变成了副总经理。
科长变成了部门经理。
车间主任变成了生产经理。
会议室里开始出现英文缩写。
办公楼里开始使用电脑。
企业管理制度越来越现代化。
与此同时,领导干部的工作方式也发生变化。
过去骑自行车下车间的人少了。
开会的人多了。
过去查看设备运行情况的人少了。
研究市场和财务报表的人多了。
过去领导的主要任务是组织生产。
后来领导的主要任务变成了开拓市场、融资投资、参与竞争。
有些老工人发现:厂长开始穿西装了。
领带越来越常见了。
出差住宾馆了。
参加论坛和招商活动了。
而车间主任,也开始更多地面对报表、绩效和管理指标。
这并不是谁变了。
而是时代变了。
八十年代的企业,任务是生产。
二十一世纪的企业,任务是竞争。
过去比的是产量。
后来比的是市场份额。
过去担心的是设备停机。
后来担心的是订单流失。
过去的工厂像一个大家庭。
后来的企业更像一支市场化作战队伍。
四十多年过去了。
厂房还在那里。
烟囱还在那里。
生产线依旧运转。
只是曾经骑着自行车巡厂的厂长渐渐老去,穿蓝色工作服的身影越来越少。
当年那些把青春献给工厂的老工人坐在树下聊天时,偶尔会感慨一句:“厂子还是那个厂子,可时代已经不是那个时代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