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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巴山陵墓被拆那天,乌兰巴托下着小雨。工人把水晶棺抬出来的时候,好些个上了年纪的

乔巴山陵墓被拆那天,乌兰巴托下着小雨。工人把水晶棺抬出来的时候,好些个上了年纪的人在旁边哭得站都站不稳了,年轻人却挤在前头鼓掌叫好。同一个人,有人哭着喊着要给他送葬,有人恨不得当场就把他的骨灰给扬了。

他是一九五二年死在莫斯科的。苏联那边给他的身后事办得是真够排场的,灵柩是用装甲列车千里迢迢运回蒙古来的,沿途每个火车站都给摆满了花。国家宫前面给他修了座挺气派的陵墓,底座是花岗岩的,台阶铺的是红色大理石,红场上那一套东西等于是原封不动的搬了过来。

之后的半个世纪里头,蒙古的小学生入队宣誓得到陵墓跟前去,新兵入伍得去献花圈,外国来的元首到了乌兰巴托也必须先去鞠躬。在那会儿,乔巴山这三个字就代表着蒙古的现代史,谁也绕不开他。一直等到苏联没了,这事儿才算是起了变化。

到了二零零五年,蒙古政府说要把陵墓给拆了,对外讲的是城市规划有需要。可谁心里都跟明镜似的,这座城市早就容不下两具水晶棺还杵在正中间了。遗体被拉去火化了,草草的葬进了公墓里头,跟普通老百姓挤在一块儿。从水晶棺到公墓园子,乔巴山这条路走了足足五十三年。

蒙古人给他列的罪名能写满一张纸。镇压佛教那一桩,前前后后杀掉的有三万多喇嘛,毁掉的寺庙算下来将近八百座。文字也给换了,老蒙文不让教了,全改成西里尔字母。那些个知识分子成批成批的没了踪影,党员的数目从四万多一下子掉到了七千多。草原上几千年传下来的东西,让他一代人给折腾了个干净。

可你也不能不承认,到了今天还是有人管他叫国父。理由也是摆在台面上的,一九四五年那场公投完了以后,外蒙古就真从中国版图上划拉出去了。没他在那儿撑着,也就没有今天的蒙古国了。这批人现在说起话来底气也挺足,尤其是那些个上了岁数的老头老太太,提起乔巴山来,语气里还带着旧社会时候的那种敬重。

蒙古人对他的看法,拿岁数一刀切下去就能看明白。五十岁往上的,小时候课本里头净是他的画像,老人嘴里念叨起来,还带着过去日子的那种味儿。四十岁往下的,民主化以后才慢慢长大,一听见乔巴山这三个字就烦。同一个人,隔了一代人,就活脱脱成了两张脸。

这种事儿它就是拧巴,根本没法往一块儿揉。一个亲手把国家从中国那边独立出来的人,同时又把蒙古自己的文化和信仰给铲了个底朝天。功过全堆在一个人身上了,你说哪样轻哪样重,根本挑不出来。蒙古人自己把门关上吵了几十年,也没吵出个明白话来。

拆陵墓那年,有记者在大街上逮着人问。一个老妇人对着镜头说,你们这些小年轻懂个什么,那时候没他,蒙古什么都算不上。旁边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接茬就怼,他把我爷爷都给杀了,我凭什么要懂他。两段话放到一块儿,旁的人也就什么都不用再多嘴了。

这就是蒙古现在最真实的景儿。乔巴山到底是国父还是国贼,就看你问的是谁,看那个人今年是多大岁数了。政府那头选了成吉思汗,把他从广场正中间挪到公墓里头去了。可历史这东西怎么论,本来也不是政府说了就能算的账。

乌兰巴托国家宫前头现在立着成吉思汗的铜坐像,游客排着队在那儿拍照,小孩子在台阶上跑过来跑过去的。早先搁水晶棺的那个地方,基座早就拆得连块石头也没剩下。有些人的名字,就像身上的旧伤疤,一到阴天下雨就隐隐发痛,你忘也忘不掉,揭也揭不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