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听一条河流的出处
文/吴志良
我向岸石问话,
石头失语,
满身淤伤是被
流水反复啃咬的证词
向搁浅的旧船打听,
船板开裂,
藏着半段被冲散的籍贯
鱼群闭口,它们只顺流,
从不回溯来路
风路过水面,
只递来碎银似的波纹,
不肯吐露
最初那滴渗水的地址
人都爱说河自雪山、
冰川、泉眼降生
我偏不信这套温顺的修辞
流水生来
就带着叛逃的骨相,
它不会乖乖守着一处原点
所谓源头,
不过大地藏起的
一道伤口,
渗出血色稀薄的凉
我追着水痕往高处走,
沿途捡拾废弃的地名
被泥沙磨平的碑,
倒伏的荒草,
摔碎在谷底的云
每一道溪岔
都谎称自己是根脉,
诱我折返,
绕进无尽的岔路
世间所有河流
都擅长伪装身世,
像不肯坦白过往的人
沿途吞下村落、
枯骨、落日,
把来路彻底溶解在自身
我问干裂的岩层,
你最先接住
哪一滴出逃的水?
岩层沉默,
缝隙里卡着
千年未化的雪屑,
像未寄出的问句
我问孤鸟,
你飞越群山时,
可曾撞见河最初的模样?
鸟抖落翅上潮气,
只丢下一声空旷,
转瞬融进远山那头
哦!原来
没有固定的出处。
所谓源头,
是大地一次克制的恸哭,
是泥土挣脱
自身的微茫突围
是一滴水分裂千万分身,
各自奔赴远途,
再也无法归拢
我一路打听,
一路被流水涂改认知
河往前走一寸,
它的来处就消亡一寸
我不再寻山,不再问石,
不再追问具象的起点
蹲在浅滩,
伸手触碰流动的凉
整条河的身世,
都藏在我指缝
转瞬消散的潮湿里
风漫上来,
带走所有未说清的答案
群山垂首,
余下整片苍茫,
替河流守住
无人知晓的最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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