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8年,在历史的尺度上不算长,但足够让一场屠杀的加害者,变成受害者。
1645年,清军铁蹄踏入江南,扬州城内的百姓经历了历史上最惨烈的十天之一,史称"扬州十日"。208年后的1853年,太平军攻入南京,城内旗人几乎无一幸免。施暴者的后代在同一片江南大地上,接住了一枚迟到两个世纪的回旋镖。历史不讲因果报应,但有时候,它确实会画圆。
时间回到顺治二年,1645年的春天。
那时候的扬州,是整个帝国最有钱的城市之一。大运河穿城而过,盐商云集,市井繁荣,"烟花三月下扬州"不是虚话,是真实存在的盛景。但这座城偏偏卡在了清军南下的咽喉上——打下扬州,就打开了通向整个江南腹地的大门。
守城的人叫史可法,南明兵部尚书,主持江北防务。清豫亲王多铎兵围扬州,史可法传檄诸镇发兵援救,仅刘肇基等少数兵至,防守见绌。说白了,他等来的援军加起来都不够塞牙缝,而对面是数十万清军。
更把人逼上绝路的,是清廷同期颁布的剃发令——留发不留头,留头不留发,汉人必须剃去额发、留起辫子,活成满人的模样。这道命令在当时的社会观念里,比打了败仗更难以接受。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剃掉的不只是头发,是脸面,是祖宗。扬州百姓和守军的答案只有四个字:宁死不从。
多铎前后写了多封劝降信。史可法一封都没有回。
四月廿四日,清军调集红夷大炮轰击扬州,史可法再次向南明求援,仍没有回应。四月廿五日(5月20日),扬州城被攻破,史可法欲拔剑自刎,为部下所阻。他被俘,被押到多铎面前。
多铎劝他归顺,说可以留他一命,可以给他荣华富贵。
史可法表示:"城亡与亡,我意已决,即碎尸万段,甘之如饴,但扬城百万生灵不可杀戮!"说完这句话,他壮烈就义,年仅四十四岁,首级被割去,尸首都没能找全。他的部下后来在扬州梅花岭给他立了一座衣冠冢,冢里什么都没有,只是一块碑,刻着他的名字。
但当时没人顾得上这些,因为更大的灾难已经开始了。
多铎下令屠城。
屠杀共持续十日,仅被收殓的尸体就超过80万具,故名"扬州十日"。(注:此数字来自当时记录,现代历史学界对具体数字仍有争议。)
一个死里逃生的幸存者把这十天一字一字写了下来,此人名叫王秀楚,他的书叫《扬州十日记》。他记载城中"堆尸贮积,手足相枕,血入水碧赭,化为五色,塘为之平"、"前后左右,处处焚灼"。他亲眼看着熟识多年的邻居倒在面前,自己只能蜷缩在角落里,连大气都不敢出,靠着一口气,熬过了整整十天。
这本书后来被清廷列为禁书,在国内销声匿迹了整整两百多年,直到民国年间才重见天日。两个世纪的封禁,压不住一段真实存在过的历史。
208年后,1853年3月。
1853年2月9日,太平军撤离武汉,向南京进发,长江宽阔的江面上,太平军上万艘战船旌旗招展,五十万军民随船而行,在水面上铺开几十里,直逼南京。
城内有一片与外城隔绝的区域,叫满城,是清廷入关后派驻于此的旗人聚居区,世代靠朝廷供养,与城外汉人百姓几乎老死不相往来,在这里一住就是两百年。
太平天国的旗帜上写着"驱除鞑虏"。在太平军的世界观里,满人不是对手,满人是必须消灭的"妖"。老稚登城,妇女饷军,靡不荷戈以待。旗人们知道城破之后等待自己的是什么,所以拼死抵抗。
但满城还是被攻破了。旗民四万余,童子三千人,悉数被戮,无一留者,盖以为汉人复仇也。江宁将军祥厚以死殉职,两百年前凭着这片土地起家的人,他们的后代,就在这片土地上,走到了尽头。
那是1645年扬州的另一面镜子——同样的江南,同样的屠城,只是施暴者和受害者的位置,在两个世纪之后悄悄对调了。
历史不相信任何一方永远占据正义的高台。
两场屠城,没有赢家。死去的人不会因为历史翻篇就起死回生,施暴者的后代也不会因为遭遇了相似的命运就洗清前人的罪孽。历史给出的,从来不是公正的审判,而是一道沉默的追问:暴力从来不会凭空消失,它只是在等一个改变方向的机会。
史可法死在那个春天,四十四岁,来不及看到任何后续。
但梅花岭上那座空冢还在,《扬州十日记》还在,那句"城亡与亡,我意已决"也还在。历史上最难磨灭的,从来不是刀,而是刀落下去之后,那些被迫活着的人,拼了命留下的那几个字。
【主要信源】
1.《扬州十日记》,王秀楚著,约成书于1645年,上海书店出版社2000年重刊本
2.《清史稿·史可法传》,赵尔巽等著,中华书局,1977年
3.《史可法集》,史可法著,中华书局,1984年
4.《太平天国史》,罗尔纲著,中华书局,1991年
5.《明季南略》,计六奇著,中华书局,1984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