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大同云冈石窟前，我之前一直有一个疑问，这个建于1600年前的文明奇迹，到底是如何产生的？自身文化薄弱的北魏王族拓跋鲜卑是如何建造了这一文化奇迹？

先说我在看了云冈石窟并仔细思考后，得到的结论：云冈石窟文化的璀璨，建立在武力的废墟之上。没有拓跋珪破后燕、拓跋焘灭北凉和北燕，平城（大同）就不会有昙曜、不会有凉州工匠，不会有西域僧人，当然也不可能会在云冈石窟看到希腊和波斯文化。

武力本身不会产生文化，但武力打破了文化界限

武力本身产生的是死亡、废墟，但武力打破了原有的政治边界，把分散在不同政权、国家里的工匠、僧人、学者、艺人集中在一起，产生文化交流，从而创造了璀璨的文化。

北魏太武帝拓跋焘灭北凉，而北凉是五凉文化中心，保存中原战乱后最完整的汉文化，也是佛教东传的中心。拓跋焘灭北凉后，把北凉的工匠、僧人、学者、乐工等悉数迁到平城，昙曜和尚就是这样从凉州到平城的。云冈石窟的设计、工匠技术、宗教，基本来自于凉州文化集团。

建造云冈石窟需要多种人才，包括工匠、佛教学者、艺人、儒生。你在云冈石窟看到的希腊柱式，来自于被拓跋焘征服的西域的工匠之手。那些波斯纹样，来自于被掳掠的中亚艺人。那些儒生则是来自于被灭的北凉、后燕的汉族儒生。而那些印度佛像范式，来自于凉州僧团。

昙曜五窟是为北魏五位皇帝建造，他们是依靠军事武力征服了这些文化的真正创造者，享受着这种跨越民族、文化、地域的当时世界顶级文化成果。

昙曜五窟佛像套用的是犍陀罗艺术和秣莬罗艺术，犍陀罗（今巴基斯坦、阿富汗一代）是亚历山大东征后形成的希腊式佛教艺术中心，高鼻深目是希腊雕塑传统，螺发丰颊是印度传统，第20窟为代表，而秣莬罗艺术体现在第18窟，这两种艺术都是印度内部的两种流派。

第8窟露齿菩萨戴日月宝冠，是典型的波斯萨珊王朝冠饰。第12窟的波斯狮形头饰，第8窟摩醯首罗天手持一串葡萄，葡萄、狮子、大象、骆驼这些题材都是从波斯/中亚传入中国的。

第9、第10窟出现罗马柱和古希腊爱奥尼亚柱，第7和第8窟同样出现希腊和罗马柱。

第18窟出现欧罗马人种的高浮雕佛教弟子像。

云冈石窟早期的昙曜五窟是典型的胡貌梵相，中期至晚期逐渐变为中国式的秀骨清像。

云冈石窟是最典型的融合了希腊、罗马、波斯、印度、中亚、北方游牧民族文化的佛教艺术，是1600年前世界顶级艺术的融合艺术。

当时的北魏不仅仅是云冈石窟云集各种文化，当时平城在宗教、商贸、音乐舞蹈、服饰上也是融合了从东亚到西亚各种风格。

北魏王族拓跋氏来自于北方游牧部落，有语言没文字，自身文化薄弱，但正因为如此，他们的文化包容性更强。汉族会有“华夷之辨”，对外来文化有本能的排斥，但拓跋鲜卑没有这种包袱。这正是云冈石窟出现的前提条件。

经过思考后，最让我感到难受的是，文明的传播、融合是靠最野蛮的武力实现的。

即便我再反对战争和武力，也不得不承认，正是由于拓跋珪、拓跋焘的武力征服，灭国，掳掠、强制迁徙，才集中了从东亚至西亚的各种工匠、佛学家、艺人、儒生，把原来分散在犍陀罗、波斯、印度、中亚、河西、中原的文化元素汇聚到平城，创造了云冈这样的世界艺术奇迹。

我不认同暴力，但我必须要承认：最辉煌的文化遗产，产生于最残酷的暴力。

站在云冈石窟前，除了震撼、自豪，我还有种复杂的沉重感，这是一个带着血腥的文明奇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