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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隆给张廷玉定了个"文和"的谥号,这四个字看着平平无奇,放进清代谥法序列里一比,

乾隆给张廷玉定了个"文和"的谥号,这四个字看着平平无奇,放进清代谥法序列里一比,才知道有多刺眼。

按谥法制度,以"文"打头的谥号组合有三十余种。文正是顶格,其次文贞、文忠,这是第一梯队,历朝历代能拿到的人屈指可数。往下还有文端、文定、文简、文懿、文肃、文毅,这些属于中上等级,是翰林出身的大学士死后通常能落到的位置。而"文和"排在哪里?倒数第五左右,紧挨着文僖、文荣、文愍、文思这几个最末等的谥号。

张廷玉是雍正亲口称过"第一宣力大臣"的人,翰林出身,历任保和殿大学士,官声人品基本没有污点。按惯例,文端、文定一类的中上谥号才是他该得的。乾隆偏偏给了个"文和",这不是随手一选,是有意为之。

事情要从雍正遗诏说起。

雍正十三年八月,雍正病危,遗诏里写得明白:"大学士张廷玉器量纯全,抒诚供职……将来二臣着配享太庙。"配享太庙是清朝给臣子的最高礼遇,整个清朝近三百年,配享太庙的异姓大臣只有十二人,张廷玉是其中唯一的汉人。先皇白纸黑字写进遗诏,乾隆再不情愿,也没有足够的理由推翻它。

但乾隆和张廷玉之间,早在张廷玉还活着的时候就已经撕破了脸。

乾隆十四年,七十八岁的张廷玉获准致仕,临行前做了一件让乾隆极为不快的事——他写信给乾隆,恳请皇帝出具书面保证,承诺日后不会剥夺他的配享资格。一个臣子向皇帝索要白纸黑字的承诺,乾隆虽然勉强答应,心里已经埋下了火气。

更糟糕的是第二天。因为风雪严寒,张廷玉没有亲自进宫谢恩,让儿子张若澄代去。乾隆彻底爆发,说张廷玉"不信朕"。他命军机处传旨让张廷玉回宫,结果旨意还没到,张廷玉已经赶到宫门口了。乾隆当即认定军机处有人向张廷玉通风报信,怀疑这位老臣门生故吏遍天下、能量大到连军机处都渗透了。当天削去张廷玉的勤宣伯爵位,公开斥责"大不敬"。

到了乾隆十五年,皇长子永璜去世,张廷玉曾是永璜的师傅,按礼须参加丧礼。初祭一结束,张廷玉就上奏请求立刻回乡,乾隆再次大怒。这一次,乾隆说出了一段相当刻薄的话:张廷玉在雍正年间不过是个称职的秘书,在乾隆年间旅进旅退、毫无建白,自己对他一再姑容,不过是把他当"鼎彝古器"摆在朝堂上做做样子。随后命人将配享太庙的诸臣名单拿给张廷玉,让他自己对照是否有资格配享。张廷玉看完,上疏说自己没有资格。乾隆顺势下旨,罢配享,免治罪。

随后又借亲家朱荃案发难,命张廷玉缴还历年御赐物品,并罚锾二十万两。内务府总管德保率两百名士兵赶赴安徽桐城张府,翻箱倒柜,搜出白银三十六万余两。然而账册记录清晰,每一笔银子来源都有据可查:康熙赏赐、雍正赏赐、家族田产收入,甚至还有张廷玉用这些银子赈济桐城水灾的记录。乾隆找不到结党营私的证据,不得不下旨归还物品,斥责德保误解了他的意图。

乾隆二十年,八十四岁的张廷玉在桐城老家去世。消息传到京城,乾隆最终还是遵了雍正遗诏,下旨配享太庙,说"皇考之命朕何忍违"。配享的事情他做不了主,谥号却是他说了算的。

"文和"就这样落定了。

乾隆晚年谈起张廷玉,说了一句话:"古所谓老而戒得,朕以张廷玉之戒为戒,且为张廷玉惜之。"这句话的意思是,张廷玉晚年太贪恋名位,是个反面教材,自己要引以为戒。说是"惜之",语气里更多的是居高临下的评判。

从这个角度看,"文和"这个谥号的逻辑就很清楚了。配享太庙是雍正的遗命,乾隆不得不执行;但谥号是他自己的权力,没有人能替他做主。给一个倒数第五的谥号,既没有明着剥夺张廷玉的配享资格,又在制度允许的范围内把贬损做到了极致。

这是一种相当精准的权力操作。太庙里的牌位是雍正给的,谥号上的字是乾隆写的,两件事各归各,互不干涉,却又共同构成了张廷玉身后名的全貌。

张廷玉是整个清朝唯一配享太庙的汉臣,这个位置在史书上是荣耀,在乾隆朝的政治现实里却是一根刺。雍正信任他,把他写进遗诏;乾隆容忍他,却从未真正接纳他。一个"文和",是乾隆在不得不让步的地方,找回了最后的主动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