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决断:分道回銮
慈禧一夜没睡。
那盏灯在上半夜就灭了。灯油烧干了,灯芯蜷成一团,歪在灯盏底上,最后一缕烟散掉之后,偏殿里就再没有光了。她没有叫安德海来添油。她不想点灯,不想让任何人知道她还醒着。黑暗中没有人能看见她的脸,没有人能猜到她正在想什么。
她坐在窗前。窗子推开了半扇,窗框是木头的,年久失修,边角已经有些糟了,摸上去毛糙糙的。她的指腹搭在窗台上,一下没一下地叩着。很轻,轻到连她都几乎听不见,可她不觉得无聊。脑子里有一盘棋在走,棋子一颗一颗落下去,又一颗一颗捡起来,换个位置再落。
肃顺怕什么?
她把这个问句翻来覆去地嚼了一整夜。肃顺怕她先回京。怕她到了北京,跟奕訢见了面。怕她被奕訢接进恭王府,两个人关起门来商量怎么对付他。他要让灵柩先走,让他的人先到京城。先到的能占位置。把宫门占住,把军机处占住,把九门提督的衙门占住,把通往养心殿的路一条一条堵死。等她和慈安慢腾腾地到了,他的人和势力已经在京城站稳了脚跟。她进了城,就进了他布好的口袋。
慈禧的手指停了一下。不叩了。她把手翻过来,手心朝上,搁在窗台上。
她在想——肃顺要灵柩先走,那就让他先走。走大路,慢慢走,走一个月,走两个月,走多久都行。可他走他的,她走她的。不能一起走,就分开走。两路分进,互不干扰。听起来合理,听起来客气,听起来不像是翻脸。可实际上,等他到了北京,她已经在养心殿坐过了。
她也在想——肃顺不会答应的。他要的是她在他眼皮子底下,她一动他就知道。她不在他眼皮子底下,他就慌。他慌了,就会出错。错出得越大,她的机会就越大。
她怎么才能让他答应?硬逼?不行。硬逼他会翻脸。翻脸了,他有兵、有刀、有火器。软磨?也不行。他拖了这么久,再磨下去,黄花菜都凉了。她得想出一个让他没法拒绝的理由。
窗外有鸟叫了一声。很短的,拉了一下就断了。天快亮了。
她站起来。椅子腿在地面上蹭了一下,声音很轻,在安静的偏殿里像石头砸进水面。她走回桌前,没有点灯,摸黑坐下。桌子边角被她膝盖碰了一下,疼了一瞬。
笔墨在桌角搁着。她伸出手,指腹碰到了笔杆。她解开笔套,狼毫的笔锋干了一夜,硬邦邦的。她拿指腹润了润笔尖,在砚台边沿刮了两下。墨已经干了,厚厚一层贴在砚底。她端起茶壶,往砚台里滴了几滴隔夜的凉茶,用手指搅了搅。墨化开了,颜色淡了一些,可够用了。
她铺开一张纸,把纸角压平。
“两宫携幼帝先行回銮,肃顺等人随后护送灵柩。两路分进,互不干扰。”
她落笔很快,写完了,她搁下笔,把纸拿起来。天还没大亮,窗外只有一层薄薄的光。她靠近了些,眯着眼看了一遍。字迹说不上工整,有几处墨重了,有几处笔画走得不太直。意思清楚,语气利落。她没改,就那么拿着。
偏殿的门轻轻响了一下。不是拍门,是门扇被推开的动静,极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