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次手术,昏迷93天,四肢全部截掉,身高仅剩1米32,体重不到30公斤,左眼没了,右眼只剩0.3的视力。17岁的朱彦夫从长津湖抬回来救治后,主治医生叹道:“他要是能活过三年,就是奇迹。”结果他不仅活到现在,还用嘴衔笔写出33万字小说,他的人生,正如他小说的名字——《极限人生》。
将时间拨回到76年前。1950年12月,长津湖,零下35度。
17岁的朱彦夫和战友们穿着单衣,在二五〇高地上阻击敌方两个营的进攻。三天三夜,弹尽粮绝,全连战友一个个倒下去,最后只剩他一个人。敌人再次冲上来,他把三挺机枪压满子弹,不停换位射击。三颗手榴弹同时落在他身边。一声巨响,他什么都不知道了。
不知过了多久,钻心的疼痛把他刺醒。肠子流出体外,左眼球被炸出挂在脸上。极度的干渴中,他迷迷糊糊把流到嘴边的眼球吞了下去。虽然他已经感受不到四肢的存在,但只有一个念头——活下去,告诉首长连队完成了任务,记住战友们的名字。
他咬紧牙关,在雪地里一寸一寸爬了三千多米。最终,朝鲜老乡发现了他,接力送进后方医院。
医生说:手脚必须截掉,否则命都保不住。他昏迷了93天,历经47次手术,膝盖以下截了,手腕以上锯了。左眼没了,右眼视力只剩0.3。醒来后,他看见自己成了一根“肉轱辘”。
医生们摇头说:他要是能活过三年,就是奇迹。
他醒了,却不想活了。翻不了窗台,攒了八片安眠药吃下去没效果,绝食也被护士硬按着喂食。他想死都死不成。荣军医院的政委跟他说了一句话:国家不需要的时候,做无谓的牺牲,就是背叛。他想起全连一百多名战友都死了,自己这条命是他们拿命换来的。
他对自己说:打仗死都不怕,还怕活下去吗?自此之后,他重新振作起来了。
1956年,他放弃荣军休养所的特护待遇,回老家沂源县张家泉村。母亲看见他匍匐进门,差点昏过去。他跟自己较上了劲:学会用残臂夹住勺子吃饭,摔了一百四十一个碗;腿上绑着十七斤重的假肢学走路,磨烂了皮肉就卸下来跪着走。
他像婴儿一样,重新再来一遍。
第二年,全村八个党员全票推选他当村支书。张家泉村十年九旱,连人畜用水都要去邻村挑。他拄着拐走遍了山山沟沟,一天不知摔多少跟头。带领村民在三条荒了几辈子的山沟上棚起来造地,把那片荒地变成了四十多亩良田。打了九口井、三眼大口井,修了一千五百米水渠。1978年,他甚至拖着假肢跑上海、跑南京联系材料,让村里通上了电。
五十岁退下来,他也没闲着。因为指导员高新坡牺牲前,曾抓着他的手说:你把咱连的事记下来,告诉后人,我们死也瞑目。连队在世上没了痕迹,他不能让一切就这么没了。他要把那些倒在雪地里的名字一个一个写出来,让后人知道他们是怎么死的,为什么死的,死得值不值。
于是,这辈子没上过一天学的他,用仅剩0.3视力的右眼“啃”了一百多本名著,翻烂了四本字典。没有手,就用嘴衔笔、残臂夹笔,一个字一个字地写。儿子看他太苦,说您口述吧,我们帮您记。他说不行,只有自己写才有思考,才出得了真情。
写了七年,两千多个日夜,用坏了五百多支笔,写了近千斤稿纸。1996年,三十三万字的《极限人生》出版了。
迟浩田题写书名:“铁骨扬正气,热血书春秋”。
朱彦夫今年九十三岁。他身高只剩一米三了,但却活成了一根撑得住整座大山的铁骨头!人这辈子能留下的东西不多,无非是名字。他替一百多个战友留下了名字,也把自己的名字,写进了那三十三万字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