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就读一年级时,被不法分子悄然拐走。来到全新的生活环境,遭到养父母的严厉制止和凶狠恐吓,为了不让记忆褪色,她每日复盘家乡记忆的,九年时间里,她凑出了五百多元。悄悄在网络各大寻亲平台发布求助信息,她就是程颖。
2005年10月,西安的一所小学门口。六岁的程颖不过是像往常那样,在校门口等着父亲来接,二十分钟的等待时间,成了她人生彻底断裂的转折点。
一个穿着花衬衫的女人凑过来,手里晃着一颗水果糖。
孩子单纯,以为遇到了好心人,没防备就跟着对方走远了,稀里糊涂被塞进了一辆闷罐一样的大巴。
车子在路上没日没夜地颠簸了两天两夜,等再次停下来时,窗外的风光已经变成了一片陌生的郊野。
那是成都周边的一个养蜂场,也是她噩梦的开始。那个收留她的男人平时闷得吓人,女人却是个一点就着的火药桶。喂猪、搬运沉重的蜂箱、顶着烈日在路边卖蜂蜜,成了她幼小的生活全部。
要是哪点活儿没干好,换来的就是一顿劈头盖脸的毒打。
她不敢在夜里哭出声,只能把恐惧嚼碎了咽下去。每一晚躲在阴暗的柴房里,她都会在心里把那串地址反复默念,生怕自己忘了:西安、大白杨、爸爸程竹、妈妈金伦菊。
养父母给她强行改了名字,还恶狠狠地威胁,谁要是敢往外说半个字,就把她转手卖到更偏远的山沟沟去。
这种威胁真的把一个六岁的小孩吓住了。程颖学会了隐忍和“懂事”。她从牙缝里省钱——哪怕是用半个馒头就着凉水打发掉早餐,省下的那五毛、一块,她都视若珍宝,偷偷塞进猪圈墙缝里那个生锈的铁皮盒。整整十年,靠着这样抠搜出来的积攒,铁皮盒里居然存了五百多块钱。那些纸币被她抚得平平整整,硬币擦得泛着亮光。
她心里清楚,这钱不是拿来花的,这是她攒下的“买命钱”,是回家路上的筹码。她在等,等一个能联系外界的机会。
也是在这些年里,她的亲生父亲程竹,开着一辆贴满了女儿照片的面包车,像个疯子一样在十几个省份间来回穿梭。车载大喇叭不间断地播着寻人启事,里程表转过了三十万公里,债台高筑。亲戚朋友劝他认命,劝他放下,他每次都红着眼眶吼回去:“我闺女还在那儿等我呢!”
到了2014年,机会终于露了头。养父母家里添置了智能手机,程颖机灵地以“记账”为借口,偷摸着触碰到了互联网。她颤抖着双手,在论坛的搜索栏敲下了“西安大白杨”几个字。
没想到,真的有一位热心的女网友顺手帮她核实了信息,那根断掉的线,重新接上了。
程竹接到那张照片时,泪水瞬间决堤。孩子虽然长开了,但这眉眼间的血脉,做父亲的一眼就能认出来。
2015年1月8日,西安火车站人潮汹涌。十五岁的程颖一眼就锁定了人群里那个头发花白、面容憔悴的男人。当那声压在心底整整九年的“爸爸”喊出来时,所有坚硬的防线一触即溃。
团圆饭的余温还没凉透,程颖就主动坐到了警方的对面。她虽然只有十五岁,思路却惊人地清晰,把当年的诱拐者、那个转手买卖的中间人,还有养蜂场里那对施虐的夫妻,一个不落地全抖了出来。每一处细节,每一段记忆,都成了扎向犯罪嫌疑人的利刃。
那一年年底,涉案的六个人都没能逃脱法律的严惩。
如今,二十多岁的程颖偶尔还会摩挲手腕上那块浅淡的疤——那是六岁时被烟头烫出来的印迹。她说,那是给自己的一份提醒。
父亲当年那辆跑了三十万公里的面包车早就报废了,褪色的照片也被墙上鲜活的全家福替代。
铁皮盒里的钱虽然早花光了,但那些钱不仅买回了她的身份,更买回了被偷走的人生。
买方家庭曾经天真地以为,花点钱就能从别人手里兑换来亲情,却忽略了真正的纽带从来不需要锁链来维系。
现在的防拐技术确实越来越先进,但那些根深蒂固的陈腐观念,恐怕还需要像程颖这样勇敢的人,用她们扎实的记忆和不屈的诉求,一次次去戳破、去清算。
那被强行剥夺的二十分钟,她用九年的黑暗去修补,终于把破碎的童年,一寸寸从泥潭里拽回了光亮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