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里,老人们依然用蒙古语和汉语混着说话。他父亲叫伊万,爷爷叫伊万,可太爷爷的名字写在族谱上,是一串用满文拼写的汉语名字:郭尔罗斯。
伊万诺夫不懂满文,但他记得奶奶做的“赫列布”(俄语面包)和“包子”(汉语饺子)是两种完全不同的食物。过年时,奶奶会在窗台上放一碗米饭,插三炷香,对着东方磕头。他问奶奶在拜谁,奶奶说:“拜老家的祖先。”
“老家在哪儿?”
奶奶用手指了指东南方,那是中国内蒙古的方向。2000年的春节,一个中国记者辗转进入图瓦。他在克孜勒的市场上看见一个摊位,挂着红灯笼,卖的是冻饺子和春联。春联上的字是用金漆写的,笔画有些歪斜,像是照着描红的字帖描出来的。摊主是个四十多岁的图瓦女人,汉语已经说不利索了,只会几个词:“饺子,好吃,中国。”
记者买了一斤饺子,问她在哪儿学的包饺子。女人想了想,说:“我妈妈。妈妈的妈妈。”
“她们是中国来的吗?”
女人摇摇头:“不知道。她们说,过年就要吃这个。”但山不会说话。山下的河流不会说话。只有灶台上的饺子,还在用蒸汽书写一种无声的倔强。每年冬天,当萨彦岭的雪覆盖牧场,当叶尼塞河冻成一面镜子,克孜勒的巷子里就会飘出饺子的香气。那气味穿过苏联时代的筒子楼,穿过沙俄留下的教堂,穿过草原上早已坍塌的喇嘛庙,一直飘向东南方——那个在地图上越来越模糊的方向。
一个当地的导游对游客说:“我们图瓦有三种文字。俄文用来填表格,蒙文用来念经,中文——用来过年。”
这话被写在一篇游记里,发在中文互联网上。有人转发,有人评论,有人说“很感动”,有人说“很唏嘘”。但无论感动还是唏嘘,叶尼塞河的水还是照常流,萨彦岭的风还是照常吹,克孜勒的饺子馆还是照常在春节那天挂出红灯笼。
灯笼的光晕在寒风中摇晃,像一颗不肯熄灭的火星。
火星,也许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