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上流传的那段"村上春树语录",先别急着当真。
那段话说他"从不吃中国菜,因为我不配""不生孩子,因为我身上流着恶魔的血液"——这两句直接引语,在村上春树的任何作品和访谈中都找不到原始出处,是自媒体编造的说法。但真正能查到的事实,比这些编造更沉。
村上春树的父亲村上千秋,1917年生于京都一座佛教寺庙,是住持的次子。1938年8月,21岁的他被征召入伍,编入日本陆军第16师团辎重兵第16联队,以特务二等兵身份于当年10月登陆上海。辎重兵负责粮草弹药运输,不是冲锋陷阵的步兵,但仍是侵略链条的一环。他参加了1938年10月河口镇附近的追击战、1939年3月的汉水安陆作战,以及当年4月至5月的随枣会战,直到1939年8月才撤回日本。此后他又两次入伍,一次被派往缅甸,一次参与本土作战,日本战败后才彻底退伍。
战后,村上千秋取得京都大学文学部学位,成为一名中学语文教师,后来继承了家中寺庙事务。他在家中设立佛龛,每天清晨长时间诵经。村上春树幼时曾问父亲诵经是为谁,父亲回答:也有中国人。那是他第一次意识到,父亲在为敌方死者祈祷。除此之外,父亲几乎从不开口谈战争。
但有一次例外。
村上春树小学低年级时,父亲唯一一次向他讲述了战场上的事:部队处决了一名被俘的中国士兵。父亲说,那名士兵知道自己即将被杀,却不闹也不怕,只是闭着眼,静静坐在那里,然后被处决了。村上春树后来在文章里写道,"用军刀砍下人头的残忍光景,不言而喻地沉重印刻在幼年的我的心上",他形容这段记忆如同"模拟体验",使他"如同亲身经历了一般"。
这一句话,压了他几十年。
更让他长期无法开口追问的,是另一重恐惧。由于父亲极少谈论部队,村上春树在很长时间内误以为父亲隶属于第16师团步兵第20联队——那是最早攻陷南京的日军部队之一。这个误判让他一直不敢去查父亲的从军档案,怕查出来的是更难承受的事实。与此同时,父子关系因为种种矛盾长期疏远,二十多年几乎不见面。
2008年8月,村上千秋因癌症全身转移和重度糖尿病在京都去世,享年90岁。去世前,父子在病房中见面,达成了"和解一般的举动"。父亲走后,村上春树才开始着手调查他的从军履历,向日本军方申请调阅档案,历时约五年。
调查结果让他松了一口气,又没能完全松开。
档案显示,村上千秋1938年8月才入伍,10月才登陆上海,而南京沦陷是1937年12月。时间对不上,父亲不可能参与南京大屠杀。但村上春树在文章里没有因此轻描淡写——父亲作为辎重兵,仍是那场侵略战争的参与者,这一点无法回避。
2019年5月,70岁的村上春树在日本《文艺春秋》发表了长达28页的文章《弃猫——提起父亲时我要讲述的往事》,首次公开详细讲述父亲的从军经历和这段家族记忆。文章以童年与父亲一起弃猫、又折返发现猫已自己回家的经历开篇,绕了很远才绕回战争,但那个核心的重量始终在那里。
关于那段在网上广泛流传的"不吃中国菜"说法,事情要更复杂一些。村上春树确实在随笔中多次提到自己对中国料理"过敏",自称"极端的中华料理过敏分子",1994年前往中国考察时,他在大连吃日本食物,在哈尔滨吃比萨饼,在长春吃俄罗斯风味汤,几乎全程回避中华料理。但他自己的解释是:从小就有偏食倾向,中华料理无论如何都不成,理由不得而知,猜想大概是"幼儿体验那类玩意儿造成的"。他的英文版译者、美国学者杰·鲁宾曾推测,这或许与他对日本在中国犯下的暴行难以释怀有关,但村上春树本人在交谈中强调,对他而言唯一的问题出在调味料上。
"不吃中国菜因为不配""不生孩子因为恶魔血液"——这两句话,是自媒体把村上春树随笔里零散的情绪和事实,重新拼接成一段更戏剧化的"忏悔独白"。这种拼接很好传播,但它把一个真实的、复杂的、历时几十年的家族创伤,压缩成了一句可以截图转发的金句。
真实的村上千秋,每天清晨在佛坛前为敌我双方的死者诵经,几乎一辈子没再开口谈战争。真实的村上春树,用了五年查档案,又用了多年才把这件事写出来。那段父子之间沉默了几十年的距离,以及最后病房里"和解一般的举动",才是这件事真正的重量所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