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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的白居易,晚年家中的家妓十年换了三批。 《

写"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的白居易,晚年家中的家妓十年换了三批。

《追欢偶作》有一句自述:"十听春啼变莺舌,三嫌老丑换蛾眉。"诗下还加了自注:这是"十年来洛中之事"。十年,三次嫌弃"老丑",换上新人。平均下来,大约每三年一轮。写《长恨歌》的人,在自己的履道坊宅院里,过的是这样一种日子。

白居易53岁从杭州刺史任归洛阳,用两匹马抵价,买下了洛阳城东南隅履道坊的一处旧宅。宅子占地约十七亩,三分之一是屋室,五分之一是水面,剩下的种竹植柳,叠石堆岛。他在这里一住就是二十余年,直到死。

宅子买下后,他陆续营造水榭、石桥、草亭,引伊渠水入园,种白莲、折腰菱,养华亭鹤。他写《池上篇》记这一切,口气悠然,自称"乐天退老之地"。这个"乐天",是他的字,也是他给自己定下的人生基调。

家妓是这种生活的标配。唐代制度,五品以上官员可以蓄养家妓,家妓兼做歌女、舞女,也是主人社交场合的门面。白居易晚年官至刑部尚书,正三品,封冯翊县侯,经济宽裕,家中家妓数量可观。见于他诗歌自注的,就有樊素、小蛮、菱角、谷儿、红绡、紫绡等人。他在《小庭亦有月》里写:"菱角执笙簧,谷儿抹琵琶。红绡信手舞,紫绡随意歌。"四个名字,四种乐器或舞姿,一一对应,像在记账。

其中最出名的是樊素和小蛮。唐人孟棨《本事诗》记载,白居易曾为二人写诗:"樱桃樊素口,杨柳小蛮腰。"《旧唐书》也提到这两个名字,称"家妓樊素、蛮子者,能歌善舞"。樊素尤其善唱《杨柳枝》词,洛阳人多以曲名"杨柳枝"称她,名声传遍洛下。

开成四年冬,公元839年,白居易68岁。十月某日清晨,他突患"风痹之疾",他自己在《病中诗十五首》序里写:体瘝目眩,左足不支。半身麻痹,头晕,左脚站不稳。他意识到时日可能无多,开始"录家事,会经费,去长物"——整理家产,核算开支,处置多余的东西。

樊素被列入了"经费"削减的名单,打算放遣。一匹名叫"骆"的良马,被列入"长物",打算卖掉。

放遣那天,马被牵出门,回头嘶鸣。樊素听见马叫,跪下来说了一番话。白居易在《不能忘情吟》里记下了她的原话:"主乘此骆五年,凡千有八百日……素事主十年,凡三千有六百日,巾栉之间,无违无失。今素貌虽陋,未至衰摧……此人之情也,马之情也,岂主君独无情哉?"

人有情,马有情,难道主君独无情?

白居易听完,"愍默不能对",命人把马牵回马厩,让樊素回闺房,自己饮了一杯酒,快吟数十声,写成这首《不能忘情吟》,共二百五十五字。那一次,放遣没有成功。

但这只是缓了几个月。开成五年春末,840年三月三十日,白居易作《春尽日宴罢感事独吟》,题下自注写明日期。诗里有一句:"病共乐天相伴住,春随樊子一时归。"樊素走了,像春天一起走掉的。此时白居易69岁。

樊素离去后,他又写了《别柳枝》:"两枝杨柳小楼中,嫋娜多年伴醉翁。明日放归归去后,世间应不要春风。"语气里有惆怅,也有一种说不清的自怜。

这里有一处真实的张力,值得停下来看一眼。白居易不是没有情,《不能忘情吟》的题目本身就是证明,他甚至把樊素的辞别之词一字不差地记了下来,把马嘶、跪拜、涕下都写进去了。但他最终还是送走了她。《追欢偶作》里那句"三嫌老丑换蛾眉",也是他自己写的,没有遮掩,甚至带着某种坦然。

他写诗悼念,也写诗记账。他能把樊素的话写得那么动人,也能在十年里三次因为"老丑"换人。这两件事同时是真的,并不矛盾。

唐代的家妓制度把这一切框在了一个合法的结构里。家妓不是妻,不是妾,是可以被放遣、被转让、被列入"经费"核算的存在。白居易在这个结构里生活,写诗,动情,也放人。他的诗里有真实的不舍,他的账目里有真实的计算。

会昌六年,846年,白居易在履道坊宅园病逝,享年75岁。那方浅池还在,竹还在,柳也还在。他在《池上篇》里写过:"十亩之宅,五亩之园,有水一池,有竹千竿。"园子是他的,诗是他的,那些来了又走的名字,最后也只剩在他的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