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子仪这人能打仗，也打了不少漂亮仗，可那些仗搁在历史上排排号，真算不上最稀罕的。最稀罕的是他活了八十五岁，伺候了四个皇帝，手里攥着天下最沉的兵权，到头来还能安安稳稳死在自己家的床上。中国几千年下来，功高盖了主还能得着善终的名将，掰着手指头数一数，也就那么两三个人罢了。

韩信是被吕后弄死在长乐宫里头了，年羹尧是让雍正给赐了自尽的，岳飞更惨，连个正经罪名都没凑齐人就没了。郭子仪跟他们几个都不一样的地方，不在于他当年收复了长安和洛阳，也不在于他一个人把大唐江山从泥坑里头给硬拽了出来，而在于他知道什么时候该把手里攥着的东西给交出去。唐肃宗当年哭着跟他说，我的个家国，可全靠你一个人重新给造出来的啊。

这话可是一点都不夸张，要是没有郭子仪，唐朝在公元757年那会儿就得画上句号了。可仗一打完，皇帝说你把兵给我吧，他连个磕巴都不带打的，扭头就回自己家里头歇着去了。朝廷一有难处又把他给叫出来，他就卷上铺盖上了路，打完了仗再把兵权给交回去。翻翻那些史书，这种事他前前后后干了好几次呢，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六个字写出来倒是不难，可一千年下来做到的也就只有他一个人了。

华州东关的那座牌坊，最早是北宋年间当地的百姓给他立起来的。明朝嘉靖年间关中闹了一场大地震，八级多呢，整个华州城几乎都给夷平了，那座牌坊也跟着倒了。可老百姓们又在原址上给立了起来，到了清同治年间又重修过一回。后来到了1960年代让人给拆了，再后来到了1995年又给重建了。一座牌坊倒了建建了倒，前前后后折腾了四回都还没绝掉，这东西要是光靠朝廷的意思撑着，坟头上的草都得换过好几茬了。

郭子仪在长安的那个宅子占了整整一个街区，大门多得数都数不过来。可他偏偏干了一件特别反常的事情。府里头所有的大门天天都敞开着，不管你是当官的还是卖菜的，是想进就能进的。家里人都觉得丢人现眼的，劝他把门给关上，可他说关了门那些说闲话的人就该编出故事来害人了。门就这么开着，那些谣言反而不容易传得起来。这种小心思，武将们是想不到的，文官们又拉不下脸来放到这个姿态，他偏偏就把这事儿给做成了。

功高震主这四个字是所有名将头上的紧箍咒，脑袋上一天到晚都悬着一把刀呢。郭子仪把这咒语给解了，用的办法其实也特别土，就是从来不把自己太当回事罢了。皇帝的猜忌跟水是一样的，你得给它找个出口流出去才行，光靠堵是堵不住的。他把大门给敞开了，把兵权给交回去了，该告老的时候就告老，该出山的时候就出山，这一辈子就没让哪个皇帝觉得这人在枕头边上搁着会让人睡不着觉的。

牌坊上刻着的那八个字是唐德宗亲口说出来的，功盖天下再造唐室，听着倒是挺气派的。可华州当地的老百姓过去从牌坊底下经过的时候，文官要下轿武官要下马，这个规矩可不是朝廷给定下来的，是百姓们自己个儿守着的。一个能让周边的人都自愿低了头的人，跟一个靠着权势让别人跪下去的人，中间隔着的那段距离，可不光是几百年的事那么简单。

重建起来的牌楼现在就立在华州城新秦南路的路口上。白天那些汽车从底下呼呼地跑过去，晚上广场上有人在那儿跳着舞，路过的人里头十个有九个都不知道郭子仪具体都干过些什么事情。可那个名字到底还是在那儿挂着的，只要还有人记着就行。至于记多记少的，那都不打什么紧的。这世界上的道理有时候还真是怪得很，真不相搁在那些史书里边，也不搁在那些漂亮话里边，它就藏在一座牌坊倒了又建建了又倒的那股子执拗劲头里头呢。别的东西都能够拆得干干净净的，唯独拆不掉的，就是人心里头的那一点点念想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