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晃眼,我们都老了,头发早就白得跟霜打过似的。现在啊,我就爱搬把櫈子,坐在老屋的屋檐底下,眯着眼睛看太阳的影子在青石板上一点点挪。手边这把老茶壶,用得年头久了,表面都磨出了亮光,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呢。闻着这茶香,以前那些事儿啊,就跟这雾气似的,全在脑子里冒出来了。年轻那会儿,遇到点事儿非得刨根问底,争个对错;现在算是活明白了,时间这东西,虽然从来不吭声,但啥事儿没给你个交代?岁月也不说话,可谁是真心、谁是假意,它全看在眼里呢。
我手里翻着这本旧相册,纸页都发黄了,手指头摸过这些褪色的老照片,就好像又吹到了当年的风。这辈子啊,就跟门前那羊肠小道一样,弯弯绕绕,起起落落。顺当的时候,就像顺水推舟,觉得天地大得很,连吹来的风都透着高兴。可人这一辈子,哪能没点沟沟坎坎?倒霉的时候,就像突然碰上一场大暴雨,浑身浇得透湿,在泥坑里摔得满身都是泥巴,狼狈得很。
你看院角那把老锄头,木把儿上全是手心磨出来的坑坑洼洼,那就是跟这片土地较劲留下的记号。那时候遇到难处,心里也憋屈,也着急,觉得眼前的坎儿高得吓人,怎么迈都迈不过去。还有仓房里那架老步犁,虽然铁犁上都生了锈,可忘不了它是怎么硬生生把硬邦邦的春泥翻开的。咬着牙使劲拽,硬是犁出了一地的好庄稼。现在回过头想想,哪有什么过不去的坎儿啊?不过是当时人在山里,被大雾迷了眼。熬过那段黑灯瞎火的日子,一抬头,嘿,前面又是一片亮堂堂的天。以前觉得能压死人的担子,现在看,都是咱身上的光荣;以前觉得疼得受不了的伤,日子久了,也都长成了硬邦邦的老茧。
岁月这东西,最实在了,像个筛子。年轻时身边总是热热闹闹的,以为一起喝顿大酒就是好哥们,以为说句好听的就能一辈子。可走着走着,人散了,茶也凉了,这才看清谁是虚情假意,谁是掏心掏肺。那些在你穷困潦倒时,默默给你递杯热茶的人;那些在你风光得意时,拍拍你肩膀让你别飘的人,才是岁月留给你的真宝贝。时间从来不说瞎话,它用一场场聚散,把人心洗得明明白白。
到了这个岁数,早就不急着跟谁证明啥了,也不爱从别人嘴里讨个说法。心里的疙瘩都被光阴给熨平了,剩下的,就是舍不得这人间烟火。看着院子里的花开花落,听着屋檐下的雨打豆角,只觉得啥事都有个定数,老天爷早就安排好了。
过日子嘛,只要心里还热乎着,眼睛还亮堂着,就没啥能把你困死。那些你以为过不去的坎,走着走着,就成了脚下的路;那些以为解不开的心结,想着想着,就成了故事里的谈资。
哟,老茶壶里的水又开了。提起壶,慢慢倒进杯子里。这夕阳真暖和,照在这满是皱纹的手背上,就像岁月在轻轻摸着我。不问以前咋样,也不问以后去哪,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坐着,听岁月在耳边,给我留个念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