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晃曾在采访与文字中,道出母亲章含之极具讽刺的双面人生。章含之本是私生女,自幼由章士钊的夫人奚翠贞抚养,继母性情冷淡自私,常年疏于照料,多次刻意刁难她,年少时她受尽冷遇,一度险些中断学业,饱尝继母苛待带来的苦楚。
章含之的生母是上海滩有名的"康克令西施"谈雪卿,父亲是军阀陈度之子陈度,两人未婚同居有了她,谈雪卿想借孩子上位做妾遭拒,陈家重男轻女对这个女孩不闻不问,谈雪卿索性把她交给了来做调停的章士钊。章士钊抱回去交给小妾奚翠贞养,从此章含之进了章家门却永远是个外人——奚翠贞是旧式姨太太出身,整日打麻将吃喝应酬,对这捡来的养女基本放养,高兴了给口饭吃,不高兴连正眼都不瞧。章含之后来跟洪晃说过,下雨天放学没人接,自己在路边石阶上坐着淋雨等了一个多钟头,最后是佣人想起来才去接的。章士钊忙他的国事学问,哪有空管一个小丫头的冷暖。她就是在这样一种"锦衣玉食却无人疼"的环境里长到十几岁,心里缺的那份无条件的爱,一辈子都没补上。
洪晃说得不留情面——我妈这辈子太把男人当回事了。这话听着刺耳,你往回看就懂了。章含之少女时代在贝满女中读书,1949年圣诞舞会认识燕京大学的洪君彦,对方家世好、人洋派、会哄女孩子,她一头扎进去,八年初恋长跑后1957年结婚。那时候她以为自己找到了依靠,可洪君彦在文革中被揪斗抄家、下放劳改,章含之非但没跟他共患难,反而迅速跟外交圈的人走近,后来连毛主席当面劝她"没出息,男人都跟别人好了你还不敢离婚",她才在1972年办了手续。这段婚姻散了以后她紧接着扑向下一段——1973年年底下嫁比自己大二十二岁的外交部长乔冠华。乔冠华有才、有阅历、有权力,正好是她潜意识里一直在找的那个"足够强大可以托付一切"的男人。
为了乔冠华她做过一个很典型的选择——上面曾安排她出任中国首位驻外女大使,去加拿大,她想了想,觉得一走几年夫妻长期分居对老乔身体不好,婉拒了,甘愿留在外交部亚洲司做个副司长,回家给他熬养胃粥、把药片按顿分好装盒。乔冠华前妻撒韦尔的儿女乔宗淮夫妇原先常来往,章含之不太乐意跟继子女共处一室,乔冠华就出面让儿子搬出去另住,这在乔家引起很大不快。讽刺就在这儿:她小时候被养母奚翠贞冷落漠视、吃够了继母不拿你当自家人的苦,轮到她自己当继母,却把乔宗淮夫妇推了出去。她不是不知道那种滋味,只是她太想守住和乔冠华的二人世界——或者说,太想确认自己是这个家里唯一被他在意的女人。这种近乎偏执的情感索取,正是童年缺爱种下的因。
章含之后半生一直活在几个标签底下——章士钊养女、毛泽东英语老师、乔冠华遗孀,她自己在书里叹过:"唯独没有我章含之。"乔冠华1983年去世后她再没嫁人,把史家胡同51号收拾成纪念馆一样的地方,写 《回忆录》、接受采访,反复讲她和老乔的故事,讲她在中南海给主席念英文的那些片段,偶尔也提到章士钊,但极少主动提洪君彦,更从不提奚翠贞。她把前半生的委屈全咽下去了,包装成名媛的优雅与外交官的得体,只在跟洪晃独处时偶尔漏出一句半句——小时候怎么坐在雨里等没人来接,怎么考第一拿回去连句夸奖都讨不到。洪晃把这些碎片拼起来才明白:母亲那一代名媛的温婉皮囊底下,裹着的全是未被正视过的创伤,她用一生的"依附"来补偿幼年不被任何人坚定选择过的空洞,可悲也可敬。
2008年章含之因肺部感染在北京朝阳医院去世,洪晃陪在床边。整理遗稿时洪晃发现母亲还在改那本回忆录的最后一稿,写到一半人走了。葬礼上章含之与养父章士钊合葬八宝山,外界唏嘘她传奇一生——外交官、名媛、主席的老师——可对洪晃来说,躺在那里的不过是个一辈子没学会先爱自己、先把自己当回事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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