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滞时代面临的两难是:小社群中黏滞的人际关系会降低个体自由度,大社会中原子化的个体又失去了抗风险能力。也许有的左派会认为:只要大社会中的每一个陌生人彼此无私互助,就两全其美了。这种观点的错误在于,它不是根据人类处理大量平庸琐事的模式来设想人性,而是用每个人生命中最富含意义、最有价值、最神圣的事业上的行为模式来设想人性的;然而,并非万事皆能被赋予深刻而丰富的意义,且一个人心中的伟大事业在另一人眼中可能无关紧要甚至荒诞不经,发展降速和停滞更会提升平庸琐碎的行为占人类全部行为的比例。人只有在熟人社群内才可能“无私”,且这种无私之中其实已包含了自私,毕竟团体内的利他可以转化或至少解释长远的利己;而在陌生人社会中,人只可能在人性利己的前设下通过交往理性约定公正的规则,这比把整个社会变成一个和谐大社群容易得多。
……如果私人领域愈发缺乏个人自由,家庭制度愈发固化,它的另一面则可能是公共制度的私人化,家族的政治影响或将上升。这将是一种总体趋势,但它在全球的影响不会是均匀的,在韦伯归纳的传统型、魅力型、法理型三种权力中,魅力型权力会随着剧变时代的狂热一并过去,因此越是法理软弱的政治组织越需要依靠传统强化合法性,而血缘是维系传统所需的历史连续性的天然纽带。福山担忧的“表亲的僭政”的威胁会随着社会变化减慢而上升,预见到这一威胁的民主政体也可能宁可牺牲极少数人的参政权,预防性地立法禁止政要的亲属从政。哈贝马斯早已警告过公共空间的“再封建化”危险:服务于公共利益的说理正在让位于服务于私人利益的宣传。如今六十年过去,大降速时代的前景要严重得多。在一个私人财产世袭化的世界,我们能否坚定地拒绝将公共权力世袭化?这个问题过于重要、牵涉太多,且是原则上能守住的:“谁说了算”在逻辑上独立于、先于“谁得到什么”。民主与法治的真正理由无关社会经济条件,仅在于理性是普遍可理解的,不独属于某一类人;现代政治经济学对这些价值的支持只是间接的,最直接的论证其实来自后期维特根斯坦的语言哲学,关键不在于策略行为的历史条件,而在于人类的交往理性的基础。守住这一关键点,就能守住社会生活的很多其他方面。但是人的理性是否坚强到了坚持原则性的区分,例如将经济差距仅理解为“量”的差别,不另赋意义,尤其不能关联到“高贵”等“质”的差别?这在今人听来仿佛杞人忧天,然而等级制意识形态其实符合停滞社会的需要;它将长久的停滞解释成永恒的秩序,让国王与士兵、主人和仆人共在同一幅世界图景,各获生命的意义。而在坚持人格的“质”不分高低贵贱的同时承认“量”的经济差距,反而会让心智软弱者更痛苦。
——巫怀宇《世界历史的长弧之末》,pp.240-4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