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节应个景
于禁孤坐堂上,面前是凌乱的纸笔。他努力拼凑着那个雨夜的记忆,最终不能成书。 东吴的侍从来进餐,殷勤问道:“这是今年的新米,将军可还吃得惯?”不待他答,又恍然大悟地笑道,“小人忘了,将军早已尝过鲜了。”于禁只觉得两颊一阵阵发烫,压根不像是已脱囹圄。可是他还得强颜加饭,为了能有力气出去走走。吕蒙派了一队卫士保护他,走到哪里,都有人押着。他们说胡修傅方见利忘义,生生地把危墙当作了富贵之基。“哼,投了关羽,能有什么好下场?两颗人头砍下来,尸体早被剁成肉酱。”“哈,关羽又算什么了?兵不在多,在调遣耳。甘将军咳一声,他就不敢过江!”真奇怪,魏王敬关羽如军神,这些东吴人却对他没有半分惧意,像谈论一头猎物。这让于禁无地自容。江风夹着水气,像刀子一般划过他的脸,划不出半分血色。拐过这条街,便是吕蒙给他们安排的宿处。旧部七零八落地坐在地下,说些什么。于禁心情沉重,望向衣履单薄的军官们。自八月一降,他就再也管不了他们的出路。他为自己穿得略好些而感到羞愧。他们还叫他将军,但是眼神已经轻忽之极。一人起身,代为解释:“我等在猜,这一仗要打到什么时候。”说是猜,其实就是赌了。往日于禁军中,赌钱是严格禁止的。初犯钱财没收,罚一顿板子。再犯,可就没好果子了。眼下楚囚对泣,哪有什么筹码,无非是,将每天的吃食匀出些罢了。赢的那个人,便有酒喝。“真是好彩头。”于禁竟轻轻地笑起来,丝毫不带讽刺:“你们不如猜猜,我和关羽,谁会先死。”
他在等候魏王的旨意。事到如今,他便是一头撞死,用迟到的血泪去染孙权的官邸,也已落得个畏罪逃刑了。看守们仍在唠嗑。关家被俘的女眷,现在有吕将军敬着,无人敢犯。可是明天,谁知道会怎么样呢?当日拒绝联姻,将来能像两位桥夫人一样,已是烧了高香了……于禁不能不想起北方的家人。他精通律令,更清楚地知道,明公对于叛徒是何等深恨。兴平二年,张邈全家被屠。建安十七年,马超阖族授首。关羽大概真是老糊涂了,竟还拿马超来劝降。庞德死前的怒吼在他耳边回荡,他倒情愿令明骂的是自己。嗣子于圭,想来已是牵连不保。只盼嫁出去的女儿于璧,不要再遭殃。他以前没有时间教儿女,内宅又没了女主人,不得已向同僚请教,去买了些书。一天回家,就看见女儿在读《列女传》。听说这是前朝最有学问的人写的,刘中垒,曹大家,德言容功砌成娟秀的注脚。于璧很是感慨,要和父亲讨论:“缇萦救父,天下废肉刑。班兰台所谓百男愦愦不如一少女。孩儿觉得,若能像她一般,也不枉平生了。”这是孝女的典范。于禁却欣慰不起来。因为缇萦是遇到了一个盖世英主,把她舍身的心愿变成了圣朝的德政。而且,那真算德政么?断手砍脚未必就死,折换成数百的笞刑,却会让人在无限的绝望和痛苦中咽了气。那些本来还可以与家人团聚,却因此命丧黄泉的囚犯,他们会不会怨恨缇萦呢?近年明公对东吴不能逞志,脾气变得越来越难捉摸。军中甚至有人目睹他梦中杀人。于禁自知非韩白之流,所恃唯忠信耳。就连一个“耳”字,也成了崔季珪获罪于天的口实。于禁没有那么多心眼,他也不会拐弯抹角地暗示,直接就对女儿说了:“若是我打了败仗,或是为官不谨,犯了国法,你不要去学缇萦。”于璧只觉兜头一盆冷水,“大人何出此言?!”于禁面上似凝了一重霜:“为父也不想的。但是,万一我真的因为什么缘故而获罪,你们兄妹先保全自己。”祸不及家人,心理安慰罢了。孔融幼子早就说过,覆巢之下,焉有完卵?苍老的将军闭上了眼睛。一个鲜明的画面缓缓展开,是女儿从书中学来的另一个知识:逐臣待命于境,赐环则返,赐玦则绝。——大王只杀我一个,已经是很好的结局了。
首发于2024年5月,原名《思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