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上最伟大的马屁，出现在947年。

三句话，六十六岁的冯道把自己贬得一钱不值，却让整个中原免遭屠戮。

947年正月，耶律德光率契丹大军攻入汴梁，后晋出帝石重贵出城投降，五代第四个短命王朝就此覆灭。耶律德光进驻崇元殿，接受胡汉百官朝贺，宣布改国号为大辽，改元大同。中原数百年积累的礼乐器物、图书典籍，连同一批官员、工匠、学者，全部落入征服者手中。

冯道此时身在邓州，担任威胜军节度使。消息传来，他没有逃，也没有抵抗，而是立即启程赶往汴梁，主动朝见耶律德光。《旧五代史》的原话是"道自襄、邓召入"，他是被召入的，但他来得很快，没有拖延。

耶律德光见到冯道，第一句话是责备：辅佐后晋，毫无建树。冯道沉默，没有辩解，也没有认罪，就这样站着。

然后耶律德光问：你为何来朝见我？

冯道答：无城无兵，安敢不来。

这句话看似认怂，实则精准。他没有说"仰慕皇威"，没有说"归心已久"，只是陈述一个赤裸裸的事实：我手里什么都没有，我能怎么办？这种答法，既不谄媚，又不给耶律德光留下任何怀疑的把柄。

耶律德光又问：你是个什么样的老头？

这句话带着明显的讥讽。耶律德光比冯道小整整二十岁，此刻他是征服者，冯道是亡国之臣，他有资格俯视。

冯道答：无才无德，痴顽老子。

《新五代史》原文就是这几个字。一个曾历事四朝、做过宰相的人，把自己说成又蠢又顽的老头。这话说出口，耶律德光反而大喜，当场任命冯道为太傅。

真正关键的是第三问。

耶律德光问：天下百姓，如何可救？

这个问题本身已经说明耶律德光意识到了问题的存在。契丹骑兵入中原后，大规模"打草谷"——四处劫掠村落征粮，遇到抵抗便屠杀。中原百姓奋起自卫，反抗此起彼伏。耶律德光需要一个答案，或者说，他需要一个台阶。

冯道答：此时百姓，佛再出救不得，惟皇帝救得。

这句话被后世称为"史上最伟大的马屁"，但它的结构远比马屁复杂。前半句是真话——乱世之中，任何外力都救不了百姓，包括神佛；后半句是把解决问题的权力和责任，全部推到耶律德光一个人身上。你是唯一能救他们的人，这既是奉承，也是绑定。耶律德光如果继续纵容屠杀，就是在亲手否定这句话赋予他的形象。

《旧五代史》记载的结果是："其后衣冠不至伤夷，皆道与赵延寿阴护之所至也。"中原士民没有遭到大规模屠戮，是冯道与赵延寿暗中庇护的结果。欧阳修在《新五代史》里虽然痛斥冯道"无廉耻"，却也不得不承认："人皆以谓契丹不夷灭中国之人者，赖道一言之善也。"

耶律德光后来自己总结了三条失策，其中一条就是"令上国人打草谷"。他承认这是错的。

冯道任太傅后，以顾问身份留在枢密院。同年三月，他随契丹北行，抵达常山。耶律德光四月病逝于北返途中，尸体被盐渍腌制，汉人称之为"帝羓"。契丹军队撤离后，常山局势动荡，冯道与同僚四处安抚，推举骑校白再荣暂代统帅，稳住了局面。

更具体的一件事发生在常山。冯道见到被契丹俘虏的中原士女，拿出自己的私财将她们赎回，安置在当地尼姑庵，此后逐一寻访她们的家人，将人送回。《旧五代史》原文："道在常山，见有中国士女为契丹所俘者，出橐装以赎之，皆寄于高尼精舍，后相次访其家以归之。"这件事没有任何政治收益，只是一个六十六岁的老人，用自己的钱，做了他能做的事。

冯道一生历经后唐、后晋、后汉、后周四朝，侍奉过十位君主，被欧阳修斥为"奸臣之尤"，被后世反复拿来批判。但王安石和苏轼的评价截然不同，称他为"佛位中人"，认为他"能屈身以安人，如诸佛菩萨行"。苏辙也写过一篇《冯道论》，说冯道立于暴君骄将之间，能让百姓稍得安宁，已是极难之事。

947年那三问三答，到底是马屁还是政治智慧，历史没有给出唯一答案。但有一件事是确定的：那个把自己说成"无才无德痴顽老子"的老人，在征服者面前低下头，让更多人活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