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连风月四十年，这位晚清最重要的变法先驱，把自己的风月经历写成了一本书。

更反常的是，他白天翻译《圣经》、替英国传教士做事，晚上流连上海青楼，两件事同时进行，持续了整整十三年。

王韬，1828年生于江苏苏州，父亲是乡村私塾先生。他自幼熟读四书五经，少年时已中秀才，按照当时的人生轨道，科举入仕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1846年，18岁的王韬赴南京应乡试，落榜。这次失败让他对八股文和科举彻底死心，从此转向经世之学。

两年后，父亲病故，妻子体弱，家中生计窘迫。1849年，王韬接受英国传教士麦都思的聘请，进入上海墨海书馆担任翻译助手，协助翻译《圣经》及多种西学著作。工资是每年两百两银子，他自己说"笔耕所入，未敷所出"，却仍在上海的风月场所留下了大量足迹。

墨海书馆时期，王韬结识了风尘女子廖宝儿。廖家好赌，家财散尽，不得已在家接客。王韬对她接济颇多，这段感情最终因廖宝儿搬家而告终。他后来与近代思想家李善兰一同逛妓院，与郑观应"醉于红蕤小阁中"。这些经历，他没有讳莫如深，而是一一记入了后来写成的《海陬冶游录》。

《海陬冶游录》共三卷，依余怀《板桥杂记》的体例，分"雅游""丽品""轶事"三部分。上卷绘上海青楼的靡丽景象，中卷写名姝的风流姿态，下卷叙烟花场所的种种风情。书中细到各妓院地址、叫局点菜、客人猜拳喝酒、妓女表演拿小费，一样不少。其中有一段写他与妓女巧福相悦，却因家贫无力赎身，只能怅然离去。这本书后来被《中国丛书综录》列入小说家类，有光绪年间的排印本传世。

王韬自己的解释是：青楼是社会的窗口，能看见繁华财富和时代风气。这话听起来像辩解，但他确实不只是在消遣。他在墨海书馆期间，同时向清朝各级官员密集上书，陈述时局、提出变法主张，一年内给江苏巡抚的上书多达十余通。

真正让他命运急转的，是1862年的一封信。

彼时太平军已逼近上海，王韬以"黄畹"为化名，向太平天国将领上书，分析攻打上海的利弊，建议暂缓图上海、集中兵力对付西线湘军。这封信未被采用，却在不久后被清军截获。江苏巡抚薛焕将信件呈报朝廷，同治皇帝随即下旨，命曾国藩、李鸿章等人严密查拿"黄畹"，"毋任漏网"。王韬因此得了个"长毛状元"的外号。

王韬潜回上海后，藏身英国驻沪领事馆长达135天。英国驻华公使出面拒绝了清政府的引渡要求。1862年10月，王韬秘密搭乘英国邮轮离开上海，在甲板上写下："东去鲁连成蹈海，北来庾信已无家。"他抵达香港，开始了长达二十二年的流亡生涯。

在香港，王韬协助理雅各将儒家经典译成英文，游历欧洲，考察西方政治制度，思想发生了根本转变。1874年，他在香港创办《循环日报》，开始系统发表政论，倡导变法自强，主张学习西方议会制度，比后来的康有为、梁启超早了二十多年。

1879年，王韬赴日本考察，在日本停留约四个月，写成《扶桑游记》，记录了对日本明治维新的观察与思考。

1884年，王韬获准回到上海，在格致书院主持教务，推动新式教育。1894年，年轻的孙中山专程前来拜访，请王韬帮助修改上书李鸿章的文稿。那时王韬已年近七旬，而孙中山不过二十八岁。

王韬晚年仍未停止写作。他的《海陬冶游录》及续录、附录，加在一起形成了一个系列，记录了他在上海数十年间的风月见闻。他在书里对青楼女子多有同情，对她们的才情与遭遇都有细致描写，并非单纯的猎艳记录。

他一生写下的政论、日记、游记数量庞大，既有倡导变法的严肃文章，也有这些风月笔记。两者并存，互不遮掩。

1897年，王韬在上海去世，享年69岁。他的那些风月文字，和他的政论著作一样，留了下来。一个人身上同时装着改革者和放浪者，在他这里，这两件事从来不是矛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