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驷咽气那会儿，秦国已经是七国里最横的了。可陕西华阴那块玉版上写的，这秦王走得一点都不舒坦。他自己用朱砂写了二百九十八个字，不是什么军国大事，是他跟华山神求饶的祈祷文。一个把六国打得抬不起头的硬人，临了叫病给折腾到求神拜佛的份上。他说自己病得实在扛不住了，求神灵能宽恕他，还答应给一大堆祭品。这话读着可真是有点委屈。

玉版上的字专家也看过了，说是正赶上文字从大篆往小篆变的节骨眼上。笔画带着轻重，字形也不像从前那么死板了。嬴驷那会儿身子骨应该已经很不舒坦了，可落笔的力道还在那儿摆着呢。一个靠打仗吃饭的君王，写字居然也有两下子。不过这人不光字写得好，他办的那些个事才叫真绝。最让人摸不透的，就是他杀商鞅这件事。

商鞅是他爹手里最得用的能臣，秦国的强盛全凭那套新法给撑起来的。嬴驷一上来就把人给车裂了，可他杀的也就只是商鞅这一个人，商鞅定的那些规矩他一条都没动。旧贵族们还以为杀了商鞅就能翻盘了，结果新法照旧，该交的税钱一个子儿都少不了。这里头有个事，一般人不会往深里头想。

嬴驷当太子那会儿犯过事，商鞅为了把新法给推下去，拿他老师开了刀。二十啷当岁的小伙子，新法的好处他懂，可这面子上的仇他也记着呢。杀商鞅，先把这口恶气给出了再说。杀完了呢，该咋办还咋办。他心里头跟明镜似的，什么能动什么不能动，比谁都拎得清。那些跪在宫门口求着恢复旧制的老臣们，等了三年都没等来他松一句口。

他不给旧贵族翻身的指望，也不让新贵们骑到脖子上头去。嬴驷在位那些年干的事，比好些君王一辈子干得都多得多。他把张仪推到前头搞连横，凭着一张嘴就把六国合纵给拆得稀碎。司马错说要打巴蜀，樗里疾说那地方穷得叮当响，打下来也没个鸟用。嬴驷拍了板，说打。后来巴蜀成了秦国的米缸子，这步棋的远见才真正给露了出来。

义渠这块心病也是他亲手给摘掉的。以前秦国每次往东边伸手，都得防着屁股后头挨冷刀子。嬴驷北伐之后，秦国的后背才算真正给踏实了。这几仗打下来，秦国的地盘往西边推了一大截子。地多了，粮多了，能上战场的人也跟着翻了好几番。可就是这么个硬人，到头来叫一场病给撂倒了。

玉版上他说自己没罪，希望神明能看明白，这口气里头全是委屈。病这东西它不讲什么情面，你是王也好，是老百姓也好，找上门来谁也别想躲。他要是能多撑个十年，六国能不能提前收拾了不好说，但至少接班的事他能给摆弄得熨熨帖帖的。他前脚一走，儿子秦武王后脚就上来，没几年就把自己给作死了。

秦国跟着晃荡了好一阵子。这三年折腾，耽误了多少大事，没人算得清。嬴驷这辈子，地方占了不少，仗也没少打，就缺了那么一点寿数。死得太早了，早到拿自己的病一点辙都没有，只能刻块玉版埋进土里头去跟山神说好话。后来嬴政统一天下的时候，脚下踩的那片硬地，有一大半是嬴驷拿命给铺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