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怀宇：个人主义、世俗主义、市场经济、普及教育、言论自由、民主参与、和平主义等价值相互关联，在进步时代相互促进着上升，在减速与停滞期则会同时遭遇危机，并相互牵扯着下坠。我们不能把这些价值过多地置于促进经济这条理由上，因为技术进步必有一个尽头，届时德性必须有力量独力支撑自由的生活方式。对比李维和塔西佗，共和与专制的反差首先在于德性高低。德性腐败会推高维持自由的成本，并减轻臣服于非理性的屈辱，过了某个临界点，专制也就更可欲了。苏格拉底认为幸福源于美德，美德源于知识；人文教化的重要性怎么强调都不为过，它对复杂社会中的诸德性至关重要。修昔底德认为幸福源于自由，自由源于勇敢，能够在世界历史中走得最远的社会，是那些在文明化的过程中，最顽强地保持了原始的勇敢与血气的社会。我们继承自二十世纪的文化氛围预设了高速发展的环境，这种时代错乱将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有毒，而强行维持这种文化或逆转大降速的趋势的手段往往副作用极大。许多诞生于工业革命之后的社会经济思想，其实不自觉地预设了发展与变化的世界，因此无力正确地诊断和应对减速或停滞的困境。幸好这些貌似只在现代蓬勃兴起的价值，尚有更古老的源泉与更普遍的理由。将来的衰退会侵蚀进步主义者，却无法侵蚀理性主义者。理性中真正坚固的部分虽然少，但它们不是随着现代世界的诞生被造出来的意识形态，而是某种内嵌于生活与意识中的、日用而不知的普遍构造与共通体验，只是随着世界的袪魅和剧变而裸露出来。以这些价值为基础，现代人就能继承古代人的勇毅而非狂热，未来人也能继承现代人的精强而非冷漠。衰落本身也可能开启一条通往更纯粹的心智的道路，犹如伟大的生命在老年会随着其他力量的衰退而显露出其最深的本质。当技术革新之火不再炫目，人性的内在美德或许会再次焕发光焰；正如直到太阳落下后的夜晚，星星才显现出来。我们应当对这些力量抱有信心。（《世界历史的长弧之末》，pp.272-7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