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听流星坠落时
【第八章：太阳升起，能量站营业了】初念情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那是她这些年里睡得最安稳、最沉的一个多小时。没有令人窒息的噩梦，也没有那些压得她喘不过气来的重担，她的鼻尖萦绕着一股淡淡的、极好闻的雪松香气，温暖得让她整个人都不自觉地蜷缩了起来。
直到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穿透干涸的树阴，有些刺眼地洒在她的眼睑上，初念情才猛地惊醒。
她几乎是出于本能地“唰”地一下坐直了身体，眼神里还带着未褪尽的防备与慌乱。可一低头，她却发现自己身上盖着一件宽大、带着体温的高级呢子风衣。
而昨晚那个借她“充电”的大少爷，此时正有些滑稽地靠在长椅的木靠背上。
因为保持着半抱她的姿势一整晚没敢动弹，宋宥齐的半边身子早就麻得没有了知觉。可看到她醒来，他不仅没有半点大少爷的脾气，反而有些疲惫地眨了眨眼，扯出一抹极尽温柔的笑意。他用那只唯一能动的右手，有些笨拙地揉了揉太阳穴，用沙哑却带着无限宠溺的嗓音低低地逗她：
“醒了？小兔子，你的电……充饱了没？”
初念情看着他因为半边身体麻木而微微僵硬的动作，又看了看自己身上还带着他体温的风衣，一瞬间，昨晚的所有记忆如潮水般涌回脑海。
她居然……就这么靠在一个刚认识不久的男人怀里睡着了。
慌乱、羞赧和愧疚瞬间编织在一起，初念情急忙把风衣叠好递过去，局促地咬了咬下唇，声音里满是自责：“你怎么没叫我起来？对不起……”
“有什么好对不起的。”宋宥齐无奈地叹了口气，伸出那只略微恢复知觉的手，极其自然地接过风衣。他微微凑近了些，修长的大手在空中顿了顿，最终只是轻轻地在她眼睑下方拂了拂，语气里是藏不住的心疼：“你很久没睡好觉了吧？看这黑眼圈，都快掉到下巴去了。”
听到他有些夸张的调侃，初念情微微一愣，心头那股紧绷的沉重突然散开了一丝缝隙，忍不住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
晨光洒在她带着一丝倦意却格外清爽的笑脸上，好看得晃眼。
宋宥齐看着她的笑容，眼底的深思却越来越浓。昨晚筒子楼里那一幕像是烙铁一样烫在他的心口，他收起脸上的玩笑之色，眼神无比认真地看着她，轻声问：“你奶奶……是生了什么病？你告诉我，我帮你找最好的医院，国内的不行就送去国外，只要能治……”
然而，还没等他说完，初念情眼里的那点笑意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了下去。她苦涩地扯了扯嘴角，缓缓垂下头，轻轻摇了摇：“治不好了。”
治不好了。四个字，轻飘飘的，却重逾千斤。奶奶得的是一种极其罕见的病，现有的医学手段根本无法治愈，只能靠昂贵到像是在烧钱的特效药物，去勉强延长那随时可能熄灭的寿命。
看着她垂下的发顶，宋宥齐觉得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更心疼了。
初念情死死揪着自己的衣角，眼眶毫无预兆地红了。这些一直压在心底、连对奶奶都不敢吐露半个字的原生痛苦，此刻却在清晨的微风里，一点点剥落：“奶奶常说……让我也别再为她乱花钱了，治不好就不治了。她说她活够了，不想拖累我……”
“可……可我自私呀……”小姑娘的声音突然哽咽了，大颗大颗的眼泪终于啪嗒啪嗒地砸在手背上。她抬起头看向宋宥齐，眼神里满是近乎绝望的执拗和惶恐：“在这个世界上，她是唯一一个疼我、要我的人了。我不愿意，我不想……我不想她走。如果连她都不在了，我会崩溃的……我真的会崩溃的。我只想让她多陪陪我，哪怕多一天也行……”
说到最后，她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在压抑着自己的哭腔，像个在深夜里迷路、马上要失去所有依靠的小孩。
宋宥齐的心疼得无可奈何。他长这么大，第一次恨自己空有一身权势，却在面对生老病死和这个小姑娘的绝望时，无能为力得像个废人。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再次伸出双臂，动作极轻、极温柔地将这个快要碎掉的小姑娘揽进怀里，手掌宽厚地一下又一下顺着她的后背，像是在安抚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贝，用最轻的声音一遍遍呢喃：“我在呢，我在……别怕。”
初念情靠在他温热的胸膛上，泪水浸湿了他的衬衫，她抓着他的衣襟，声音里带着对这个世界最深的不解与委屈：“哥哥……我觉得这个世界好不公平……为什么，为什么别人都能开开心心的，为什么我这么疼啊……”
宋宥齐动作一僵。他低头看着怀里哭得肩膀一颤一颤的小姑娘，自嘲地勾了勾唇角。
“情情。”
这是第一次有人这么叫她。不是生硬的“初念情”，也不是带着距离感的“小初”。这两个字从大少爷那张平日里张扬高傲的嘴里吐出来时，带着一种极其缱绻、极其小心的沙哑，仿佛她是某种失而复得的珍宝。
他缓缓拉开两人的距离，修长粗粝的手指轻轻捧起她哭得梨花带院的小脸。迎着初念情有些失神的目光，大少爷温柔地摸了摸她的头，声音低沉而坚定：
“这世界上，本就不存在公平的呀。”
“哥哥知道你好疼，知道你好累。可你一个人紧绷太久了……有时候，痛苦和难过是可以释放出来的，没必要一直当个刀枪不入的铁人。”
初念情却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话一样，鹿眼里闪过一丝慌乱，拨浪鼓似的摇着头拒绝：“哥哥，不可以的……我只有我自己，如果连我都垮了，奶奶怎么办？我甚至……甚至都快要忘了什么是开心了。而且，如果我把这些软弱表露出来，别人会说我矫情的……”
在她的世界里，哭泣和诉苦是弱者的专利。她不能弱，因为她没有后台，行差踏错一步，生活就会把她和奶奶生吞活剥。
听到这里，宋宥齐那颗高傲的心彻底被她揉碎了。这个傻丫头，到底懂事到了什么地步，连哭一下、难过一下，都要先在心里自我检讨一遍是不是“矫情”？
“那你跟哥哥说。”大少爷俊朗的眉宇间满是霸道又心疼的温柔，他直直地锁着她的视线，不容她逃避：“难过了就哭，累了就找人倒苦水，这是老天给每个人的本能。怎么到了你这，就成矫情了？听话，在哥哥这，你想哭就哭，哥哥愿意听。”
初念情怔怔地看着他，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亮晶晶的泪珠，眼神里满是茫然。在她的成长轨迹里，从来没有人教过她这个道理，更没有人允许她不坚强。“哥哥，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宋宥齐深深地看着她那张写满了温顺和隐忍的小脸，胸口闷得发慌，忍不住叹息道：“情情啊……别这么乖好不好……”
别这么乖，你一乖，哥哥的心都快碎成渣了。
可初念情听到这句话，原本就敏感脆弱的防线却再次绷紧了。她有些慌乱地看着宋宥齐有些难看的脸色，小心翼翼地、甚至带着一丝讨好和内疚地绞着手指，怯生生地问：“哥哥……是我让你不开心了吗？”
她习惯了照顾别人的情绪，下意识地以为是自己的负能量和哭诉，让眼前这个特意留下来陪她的大少爷感到厌烦和不高兴了。
宋宥齐只觉得一口气卡在嗓子眼，心疼得简直要了命。天知道他有多想把这丫头的小脑袋瓜撬开，看看里面到底装了多少对自己的严苛与懂事。
“不是的，情情没有。”大少爷的声音放得比春日的风还要温柔，他捧着她的小脸，指腹极轻地擦掉她眼角新溢出的泪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尖上掏出来的：“哥哥只是心疼情情。”
“心疼……我..？”初念情整个人一瞬间彻底僵住了。
那双清澈的鹿眼里盛满了震惊与错愕，仿佛听到了什么完全超出了她前半生认知范围的词汇。
清晨干净的阳光穿透树阴，彻底照亮了这片老旧的家属院，也照亮了她眼底深处那片荒芜了很久的角落。
初念情就这么呆呆地仰着头。
晨风吹散了周遭残留的凉意，而大少爷温热的手指还贴在她的脸颊上，源源不断地把一种叫作“偏爱”的能量，霸道却温柔地灌进她早就已经枯竭的心脏里。
这一刻，太阳升起了。她的能量站，也正式营业了。
【第八章• 完 •未完待续】 专栏 · 偷听流星坠落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