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一九三七年批判张国焘的运动中,余家寿被关押审查。
释放之后他对组织产生了疑虑,擅自离开了队伍。
他揣着一颗不安的心,一路向东走回了湖北麻城的老家。
余家寿回了老家之后,拿起锄头当了农民。
一九四九年建国的时候,他犹豫再三,找到了当地的组织想要重新归队。
组织上没有批准。
他叹了口气,回到村里继续种地。
一九五五年授衔的时候,他已经是麻城一个生产队的小队长。
后来余家寿在老家深居简出,几乎不再提起自己过去的身份。
直到一九八三年,余家寿在麻城的家中病逝。
他走的时候没有几个人知道,这个安静的农村老汉曾经是红军最年轻的师长之一,也曾经是红四方面军中“活张飞”一般的人物。
他从一个大字不识的农民到红军师长,又从一个红军师长回到农民,转了一大圈,仿佛什么都改变了,又仿佛什么都没有改变。
徐应忠最后去了哪里,没有人知道。
也许他的尸骨还埋在甘肃某处荒漠里,与那些没有名字的西路军战士埋在一起。
也许他活到了解放后,改了一个名字,在某个不知名的村庄里度过余生,从未对人提起过自己的过去。
他的痕迹消失在三十年代战火纷飞的那张纸上,如同从来没有存在过。
这十六个人的故事讲完,会让人生出一种复杂的感慨。
历史的洪流是那样的大,大到一条河流里有无数条支流。
有的人被冲上了岸,有的人沉入了水底。
余家寿主动跳下了船,回到了他出发的地方。
周时源和徐深吉在风浪中牢牢抓住了桅杆,终于等到了风平浪静的那一天。
陶勇被巨浪拍入水底,却硬是靠着一口气游了上来,换了一身干衣服继续往前走。
而更多的那些人——李连祥、吴代朝、王海清、刘理运、陈家柱、熊厚发、邵烈坤、柴鸿儒、董俊彦——他们被浪头打翻,再也没有浮上来。
他们的尸骨至今留在了河西走廊的风沙里,无人收殓,无人认领。
多年以后,在甘肃的高台、古浪、永昌、临泽一带,当地的老百姓有时候放羊会踢到一些生锈的弹壳,或者在某处荒坡上挖出几根白骨。
他们知道这些是那支穿灰军装的队伍留下的,没有人知道每一个遗骨背后是谁。
那些无名的白骨沉默地躺在那里,见证着风沙如何掩埋一切,又如何在春天重新让土地长出荒草。
而那些活着的人,在战后继续开枝散叶,繁衍后代,在和平的年代里渐渐老去。
周时源穿着大校的军装站在北京的街头上,也许会想起甘肃戈壁上那些跟他一起趴过的兄弟,想起那些永远长眠在荒滩上的面孔。
张贤约坐在中将的授衔席上,也许会想起那一年甘肃的风雪里他裹着破棉袄指挥战斗的画面,想起那一仗打完身后的部队还剩多少人。
陶勇被授予中将军衔,却始终没有改掉他那一口浓重的霍邱口音,到死都保持着战时的那种粗犷脾性。
十六个人,十六种命运。
革命的最高光时刻照耀到了其中一部分人身上,却完全没有照到另一部分人身上。
但每一个人的选择,在当时当刻都是真实的。
不是所有人都想当英雄,不是所有人都能当英雄。
有些人只是时代的灰尘,但他们曾经真正活过、打过、拼过。
历史没有忘记他们,只是把他们放在了自己该在的位置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