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8年年初,党中央出于国防建设的需要,做出了先修重庆到达达州的渝达铁路,然后修建从成都到达州的成达铁路。1969年年底,中央调整部署,决定将二线延展合一,修建襄渝铁路。并定为秘密工程,对外代号为2107工程。
工程刚定下来的时候,连勘测队都不知道具体路线。上面只给了几个大致的点位,剩下的要靠两条腿在山里踩出来。张工是东北调来的老技术员(文中张工为襄渝铁路勘测技术人员群体的典型形象,代表了无数默默奉献的工程技术人员),他带着三个人,背着一台经纬仪和几块干饼就进了大巴山。
那年张工刚过四十,额头上的抬头纹比山里的沟壑还深。他在东北修过森林铁路,见过大冰雪,可大巴山的险,还是超出了想象。没有路,他们就用柴刀砍开荆棘;坡太陡,就把绳子系在腰间,一头拴在树上,像壁虎一样贴着崖壁挪。经纬仪是宝贝,张工总揣在怀里,生怕磕碰——这是当时队里唯一能精准测角度的家伙,没它,路线就是瞎猜。
第一天进山就出了岔子。向导是个当地老乡,走得急,一脚踩空滚下山坡,腿摔折了。张工他们轮流背着老乡,走了五个小时才回到临时营地。老乡说:“这山,是吃人的。”张工没接话,夜里却翻来覆去睡不着。他知道,自己肩上扛的不是简单的铁路线,是国家的战略命脉,是“三线建设”的关键一环。
第二天,张工让两个年轻技术员留在营地照顾老乡,自己带着另一个徒弟继续往前走。干粮只有干饼,就着山泉吃,硬得能硌掉牙。他们白天测数据,晚上在篝火旁绘图,图纸画在粗糙的牛皮纸上,用石头压住边角,生怕被风吹跑。有天晚上,暴雨冲垮了帐篷,他们抱着仪器和图纸,蜷缩在岩洞里,冻得瑟瑟发抖,却没让任何一张纸湿掉。
最难的是测大巴山主峰那段。海拔超过两千米,云雾缭绕,能见度不足五米。经纬仪的镜头总起雾,张工就用自己的体温焐着。徒弟小李恐高,站在悬崖边腿抖得厉害,张工骂了句“孬种”,却还是把安全绳系在小李腰上,自己走在最外侧。“这不是逛公园,是打仗!”他吼道,声音在山谷里回荡。那天,他们在悬崖上待了七个小时,测了三组数据,每一组都精确到小数点后三位。
山里的天气说变就变。有次突然下冰雹,鸡蛋大的雹子砸在头上,张工下意识地把经纬仪抱在怀里,后背被砸得青一块紫一块。徒弟要替他,他摆摆手:“仪器比命金贵,这是国家的东西。”就是凭着这份执拗,他们用了四十天,踩出了一条两百多公里的初步路线,标记了三十多个关键点位,为后续施工打下了基础。
后来,大部队上来了。铁道兵战士、地方民工、学生连等总共八十多万人(数据来源:铁道兵史料),像蚂蚁一样布满了巴山汉水。张工成了技术负责人,每天跑工地,嗓子喊哑了,脚磨出了血泡。他总说:“勘测是铁路的眼睛,眼睛要是瞎了,路修得再快也没用。”有个隧道施工时遇到塌方,战士们想硬冲,张工拦住了:“先测地质,摸清情况再动手!”他带着人钻进塌方区,连续工作了二十个小时,终于找出了安全施工方案,避免了更大伤亡。
1973年10月19日,襄渝铁路在棕溪车站接轨全线通车。那天,张工站在大巴山隧道口,看着火车呼啸而过,眼泪突然掉了下来。这条全长895.3公里的铁路,他们用了五年时间,修了405座隧道,架了716座桥梁,隧道和桥梁占了总长度的45%。多少人把命丢在了这里,多少人留下了终身残疾。但他们知道,这条“2107工程”,让中国西南有了一条钢铁大动脉,让国防安全多了一道坚实屏障。
现在的年轻人坐高铁穿越大巴山,可能不会想到,几十年前,有一群像张工这样的人,用双脚丈量山脉,用双手绘制蓝图,用生命铺就了这条天路。他们没有惊天动地的壮举,却在平凡的岗位上,书写了一段不平凡的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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