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个古桥,让一群韩国老人当场跪倒在地。
化龙、起凤、腾蛟、天保——这是浙江湖州一个叫潞村的地方,至今横跨潞溪的四座石拱桥的名字。它们和几千公里之外、韩国庆尚南道居昌郡一本传了几百年的族谱上所载,一个字都不差。那些老人找了十几年,去过甘肃天水、河南开封、浙江衢州,每到一处就翻地方志,拿着桥名逐字核对,始终找不到。没想到答案藏在湖州南门外七公里处一个普通小村子里。据当年接待的村民回忆,白发苍苍的老人走到古桥旁,当场激动跪拜,哭着说去了那么多地方,找了太多年,终于找到了。
这支韩国慎氏家族聚居在庆尚南道居昌郡,已繁衍三十多代,人口约五万余人。他们世代知道自己的根在中国,但根在哪里,族谱上只剩几条线索:一个带"潞"字的地名,还有四座先祖亲手造下的古桥的名字。
故事要从北宋说起。
慎镛是浙江衢州人,北宋仁宗景祐元年(1034年)考中进士,与欧阳修、范仲淹同登金榜。他后来被任命为湖州知州,在任期间口碑清正。宦途几经风波之后,慎镛对朝堂纷争心灰意冷,辞官隐居,举家迁到湖州南郊潞溪边定居,在溪上修了两座桥,取名腾蛟、天保,成为潞村慎氏的开基始祖。
慎镛的侄子慎修,后来走得更远。北宋熙宁元年(1068年),朝廷命慎修出使高丽。那本是一趟寻常的外交差事,北宋与高丽之间海路往来频繁,来去并不稀奇。但慎修再也没能回来。此后北宋与金朝战事爆发,中原大乱,海路断绝,慎修就此滞留高丽,在那片土地上扎根繁衍,成为后世韩国慎氏奉认的开山始祖。
慎修身在异国,始终没有忘记潞村的样子。他出资在家乡的潞溪上又修了两座石桥,取名化龙、起凤,与伯父所建的腾蛟、天保合成四桥。这四个名字,被他郑重载入族谱,叮嘱后人记住祖居地的模样。
这一记,记了将近一千年。
韩国慎氏大宗会从上世纪九十年代初开始依据族谱在中国寻根。族谱线索很具体:带"潞"字的地名,四座先祖所建的古桥,桥名都在谱上写着。他们去过慎氏郡望天水,去过慎修出使前曾为官的开封,去过慎镛祖籍所在的衢州,每到一处都逐一核对,每次都落空。就这样找了十几年,始终没有着落。
转机出现在1997年前后。浙江衢州有位慎姓女士,偶然在报纸上看到一个记者的名字也姓慎,祖籍正是湖州潞村。她辗转联系上这位记者,把韩国人多年寻根的事讲了一遍:要找一个带"潞"字的地方,有慎家先祖造的古桥,四座,名字都在族谱上。电话那头,记者一听就愣住了——自己老家就是潞村,村里至今还有四座古桥,正是当年慎家先祖所建。两边核对桥名:化龙、起凤、腾蛟、天保,全对上了,一个不差。
消息传回韩国,慎氏大宗会立刻组织赴华。一群白发老人飞越大海,长途奔波赶到这个湖州城南的小村,走上潞溪边,站到那四座古桥跟前。这是族谱上的地名,这是先祖留下的名字,找了十几年,总算有了实物印证。
2001年,韩国居昌慎氏大宗会正式组团到潞村访亲祭祖,这是双方首次大规模的正式往来。2019年,26名韩国慎氏后裔再度赴访。年近八旬的大宗会会长走到84岁的潞村慎氏老人面前,两个白发老人互相搀扶,一同走过那几座溪边的石拱桥。此后韩国宗亲仍不断回来,双方互赠墨宝,共叙宗亲之情。韩国居昌的宗祠里,珍藏着一捧带回去的湖州泥土,作为跨越千年血脉的见证。
潞村慎氏自慎镛定居以来,从宋到清出了三十六位进士,被称为"一门三十六功名"。2003年,潞溪上的四座古桥被列入湖州市文物保护单位,至今仍是村民日常通行的道路。当年慎修带不走的,是家乡的一砖一石;他留下的,是那刻进族谱、让后人在一千年后还能按图索骥找回来的四个字。
一本族谱守住了地名,四座桥守住了名字,两样东西都还在,寻根的人最终对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