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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光帝一纸发配令,却准许林则徐携家眷、随员和书籍,沿途各省督抚全程照料——这哪里

道光帝一纸发配令,却准许林则徐携家眷、随员和书籍,沿途各省督抚全程照料——这哪里是流放,更像是换了个地方当差。

清代流放制度有明文规定,普通犯人发往边疆须戴枷徒步,押解官不得宽纵。可林则徐这道谕旨,从头到尾没有半句枷锁字样。刑部翻来覆去对着诏书,读出来的是"效力赎罪"四个字,配套的却是礼遇满满的护送规格。

事情要从1841年说起。那一年英军沿海北上,主和派得势,道光帝以"误国病民、办理不善"为由,将林则徐革去四品卿衔,谕令"从重发往伊犁,效力赎罪"。7月13日,林则徐在浙江镇海接到正式谕旨,次日启程,浙江各级官员前来送行。

一个被皇帝点名"从重"处置的人,出发时却是官员相送。这个细节,已经说明问题。

路还没走完,道光帝又插了一手。林则徐途经江苏准备西行时,1841年8月,河南祥符黄河决口,三百多丈缺口将开封淹成泽国,河南、安徽五府二十三县受灾。河南巡抚束手无策。道光帝随即下令,"着免其遣戍,即发往东河效力赎罪"——流放先暂停,去堵黄河。

林则徐赶到决口现场,在河岸筑起八千米围坝,于原河道内开挖引河三十多公里,又在合龙口上端修建三道挑水大坝。1842年2月,黄河大堤合龙完竣。他主持修筑的这段堤坝,西起今开封市马头村,东至大马圈村,全长7.5公里,当地后人称之为"林公堤",至今仍在。

工程大功告成,押送他的差役大概也觉得,这位"犯人"接下来该论功折罪了。军机大臣王鼎力主保奏。然而道光帝不为所动,1842年3月,合龙尚未完成,谕旨便已抵达——"着仍遵前旨,即行起解,发往伊犁。"

于是林则徐继续上路。在黄河工地上已感染疟疾,他带病西行,4月抵达西安后病倒,卧床四个多月。1842年8月,病情稍稳,收拾行装准备出关。临行那天,他写下七律二首,其中一句后来广为人知:"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这诗不是写给后人看的,是写给家人看的,叫《赴戍登程口占示家人》。

1842年12月10日,林则徐历时一百二十二天,走过浙江、江苏、安徽、河南、陕西、甘肃、新疆七省,抵达伊犁将军驻节地惠远城。此时距他在镇海接旨,整整过去了一年零五个月。

惠远城这边,伊犁将军布彦泰早已派遣侍从武弁出城迎接。遣员到边疆受将军派人迎接,清代伊犁历史上从未有过。次日,布彦泰送来米面、羊、猪、鸡、鸭等物。安顿下来后,林则徐被安排执掌将军府粮饷处主事——一个戴罪之身,管着伊犁的钱粮账目。

布彦泰不只是客气,他有自己的打算。1842年12月,就在林则徐抵达前三天,朝廷下令裁撤伊犁镇总兵,移置天津以加强京津防务。布彦泰深知伊犁边防不容动摇,委托林则徐草拟保留奏稿。林则徐完成奏稿后,布彦泰于1843年1月上奏力争,清政府历经四个月斟酌,最终批准保留伊犁镇总兵。

此事之后,布彦泰开始把更重的活交给林则徐。伊犁以东的阿齐乌苏一带有荒地十余万亩,嘉庆年间就有人想开垦,却因缺水废弃。布彦泰决定从伊犁河支流喀什河引水,重启开垦。最艰难的是龙口工程——引水渠的首段,水势最急,施工最险。

1844年,林则徐主动请缨,捐资承修龙口首段。当年6月兴工,历时四个月完竣。据布彦泰事后上奏,这段渠道宽三丈至三丈七八尺不等,深五六尺至丈余不等,长六里有奇,共用工十万余。布彦泰履勘后写下"一律完竣,委系十分坚固",奏折题目里有一句话:"林则徐承修龙口首段一律完竣,实为人才难得。"这渠后来被当地百姓称为"林公渠"。

1844年10月,道光帝传谕委派林则徐赴南疆勘地,同年12月17日从伊犁启程。林则徐遍历南疆库车、乌什、阿克苏、和阗、叶尔羌、喀什噶尔等八城,最终勘测土地689718亩。途经吐鲁番时,他考察当地坎儿井灌溉技术,制定《经久章程》推广,此后新增坎儿井六十余条,当地人称之为"林公井"。

1845年10月29日,道光帝降旨释放,林则徐以三品顶戴署理陕甘总督,此后历任陕西巡抚、云贵总督。1850年11月22日,病逝于广东潮州普宁行馆,时年六十六岁,谥号"文忠"。

从镇海上路到病逝普宁,前后九年。那道让刑部官员困惑的诏书,如今看来意图并不难读——道光帝要林则徐在政治上背负鸦片战争的败责,但从未打算真正废掉他。一个戴罪之身,先堵黄河,再修水渠,再丈量南疆六十八万亩土地。惩罚是真的,重用也是真的,只是两件事叠在同一纸诏书里,穿同一件"效力赎罪"的外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