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走在纽约上东区的街道上,看见几个年轻的女性踩着细高跟鞋站在路边等Uber。她们穿着合身的裙装,拎着精致的手袋,在夜色与街灯之间显得格外修长。
不知为什么,我忽然想到一个有趣的问题。高跟鞋究竟是什么?年轻的时候,我会说那是美丽,是优雅,是女人味。后来我渐渐发现,它或许还是时间留在女人身上的一种痕迹。
当然,这并不是绝对的规律,但我发现,喜欢穿细高跟鞋的,往往是年轻女性、未婚女性,或者仍然处于追求、展示与竞争状态中的女性。而那些结婚多年、有了家庭和孩子的女性,鞋子往往越来越实际。舒适开始变得比美丽更重要。
高跟鞋其实是一种很特别的发明、并不完全为了行走。它让身体显得更修长,让步伐更有节奏,也让一个人始终保持着某种向外界展示自己的姿态。
从某种意义上说,高跟鞋面对的不是地面,而是别人的目光。
这让我想起我们所在的博物馆,那是一栋百年老建筑。楼里的木制楼梯又窄又陡,经过无数人的踩踏,木板已经微微下陷。平日里一个人上下楼时,并不会特别留意这些细节。
但有一次,我站在楼下,却被一阵突如其来的声响吸引了注意。那是三位女性一起从楼上下来的声音。失婚已久的馆长,年轻未婚的助理,以及婚姻关系紧张的执行馆长。
她们都穿着细高跟鞋。尖细的鞋跟敲击着百年木板,一声接着一声。咚。咚。咚。声音在楼梯间里不断放大,沿着楼道向下滚动,仿佛远处传来的闷雷。
我抬头望去。她们都低着头,紧紧盯着自己的脚尖。因为楼梯太窄,也因为鞋跟太细。她们必须时刻确认自己踩在正确的位置上。那一刻我忽然发现,声音之所以如此响亮,并不是因为她们走得有力量。恰恰相反,那是谨慎产生的声音。越害怕踩空,脚步越沉重。越努力维持平衡,楼梯的回响越剧烈。
站在楼下听着那阵越来越响的脚步声,我甚至忍不住担心:会不会有人忽然踩空,从楼梯上滚下来!
当然,没有人摔倒。她们最终都安全地走到了楼下。
可是后来回想起来,我发现真正打动我的并不是高跟鞋,也不是那座老楼。而是那个画面本身。三个处于不同人生阶段的女人,踩着细细的鞋跟,小心翼翼地走在一座百年老楼陡峭的楼梯上。
既害怕跌倒,又不愿失去姿态。那一刻,高跟鞋仿佛变成了人生本身。
写到这里,我忽然想起自己刚到纽约的时候。
那是八十年代末。当时最让我惊讶的一件事,就是纽约职业女性的穿着。她们明明穿着漂亮的套装和裙子,却脚踩一双白色球鞋,在曼哈顿街头飞快地穿梭。
后来我才知道,她们的包里往往还放着一双高跟鞋。到了办公室,再把球鞋换下来。那时候我完全不能理解。我总觉得优雅应该是完整的。既然穿了裙子,就应该配一双有跟的皮鞋。
所以那些年,我几乎从不穿球鞋。即使周末约会,也穿着连衣裙和带跟的皮鞋。
有一次,一位和我约会的男士笑着对我说:“我好像从来没有见过你穿球鞋。”
他说得没错。年轻的时候,总觉得自己有无限的体力,也有无限的时间。为了美丽,可以多走几条街。为了优雅,可以忍受脚痛。为了一个好看的身影,可以付出许多额外的代价。
可是时间终究会改变一个人。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的鞋柜里球鞋越来越多,而有跟的鞋越来越少。
如今参加聚会时,我依然会穿有跟的鞋。但平日里,更多的时候穿的是球鞋、平底鞋,或者舒服的皮鞋。
并不是因为我不再喜欢优雅。而是我开始明白,优雅并不一定来自鞋跟的高度,也可以来自一种与自己和解之后的从容。
于是我忽然明白了,为什么年轻时看不惯的那些纽约女性,后来却活成了她们的样子。
她们并不是放弃了高跟鞋,她们只是知道,什么时候该穿高跟鞋,什么时候该穿球鞋。而高跟鞋与球鞋之间的距离,往往就是一个女人的一生。
年轻时,我们相信高度。中年时,我们学会平衡。到了老年,我们或许终于明白,最重要的不是站得有多高,而是还能不能优雅地继续向前走。
我常常在上东区看到这样的老人。七八十岁,甚至八九十岁。有的人拄着手杖,有的人推着助行器。身材已经不再轻盈,步伐也不再迅捷。
但她们依旧穿着剪裁得体的外套,搭配一双平跟皮鞋,慢慢地走过街角。她们早已不再穿细高跟鞋。可是某种比高跟鞋更珍贵的东西,却留了下来,那是一种经过岁月打磨之后的姿态。
直到这时,我才觉得,那天在博物馆楼梯间听见的,并不仅仅是鞋跟敲击木板的声音。那更像是时间本身发出的回响。
百年老楼承载着过去的岁月,细高跟鞋承载着女人的青春。而每个人都在自己的时间里,一步一步向前走着。
年轻时,我们总想站得更高。后来,我们学会走得更稳。再后来,我们终于明白,真正的优雅从来不在鞋跟上,而在于无论穿着什么鞋,都能够从容地走完属于自己的那段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