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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月20日前后,左支队进入青海省祁连县境内的野牛沟,随后沿黑河、野牛沟峡谷南行,翻越热水大坂,经托勒、疏勒河谷辗转向西。
这段路程,连续多日没有任何人烟,气温常在零下三四十摄氏度,积雪没过膝盖。
没有粮食。从石窝山出发的时候,部队已经断粮,靠着郑义斋牺牲前缝进绑腿里的十二根金条,从沿途牧民手里换来了三峰骆驼和二十袋炒面,撑过了最初几天。
炒面吃完之后,进入了彻底断粮的状态。
最初进入雪岭的时候,队伍偶尔还能碰到几顶蒙古包,向牧民换到一点牛羊肉、青稞和毛毡。
但马步芳随后下令封山,把所有牧民全部驱赶离开。
此后,左支队接连数日找不到一个向导,找不到一顶蒙古包,找不到任何食物来源。
战士们开始挖雪地里的草根,煮树皮,找野草嚼着吃,烧雪水喝。
在积雪深厚的山谷里,连草根都挖不到的时候,有人会把枪托上的皮革割下来放进水里煮,喝那个带着皮革腥气的热水。
没有盐。史料里记录了这样一个细节:一个班分到拇指大小的一块硝盐,全班战士省了又省,整整吃了七天。
长期缺盐缺碘,战士们一个个面容浮肿,眼窝深陷,走起路来步伐虚浮,像是随时要从雪地里倒下去。
没有药。伤病员的伤口在零下几十度的环境里持续恶化,连最基本的纱布都没有。
三十军副军长兼八十八师师长熊厚发,在突围中左臂中弹,伤口化脓,胳膊肿到碗口那么粗,动脉血管也断了。
走到柴沟河边的时候,他已经无法随队行进,斜靠在石头上,高烧不退,两颊深深塌陷,衣袖上满是干透的血污。
那是一次用眼泪无法形容的分别。
李先念和程世才含泪给他留下一小包盐和少量钱,留下一个排的战士就地打游击,然后不得不离开。
离别之前,熊厚发让人给自己开了一封党员介绍信,说将来若能不死,回到陕甘宁,还要再为党工作。
走到海拔五千米以上的雪岭的时候,情况更加严峻。
这里没有任何植物,没有任何动物,只有无边无际的积雪和岩石。
战士们用脸盆作锅,用刺刀当菜刀,找到野羊就用牛马粪烧火烤着吃,找不到野羊就什么都没有。
有人走着走着就倒下了,战友把他扶起来,发现人已经没了呼吸。
没有时间停下来安葬,只能把人放在路边的石崖下,用积雪盖上,继续向前。
在行军过了之后,后面扫雪的战士,会把覆盖在牺牲战友身上的雪脚印也一起抹平——不是为了隐藏遗体,而是因为规定如此,遮蔽一切痕迹,不留任何标记。
这支队伍在雪山里走了将近十天,靠着指南针辨别方向,靠着扫雪战士的劳动保持安全,靠着彼此之间的互相搀扶不让人掉队,一步一步向西挪动。
1937年3月下旬,左支队翻过了海拔五千米左右的祁连山雪岭,抵达了祁连山西面山下的河谷地带。
山下的景色与山上的冰天雪地截然不同——阳光照着,河谷两旁有稀疏的青草,偶尔有野生动物在暖和的阳光下出没。
程世才组织战士猎杀了一批野生动物,不仅填饱了肚子,还剥下了兽皮,补上了破损的御寒衣物。
这是左支队下山之后第一次有了可以吃的东西,也是第一次有人能真正歇下来。
这时候,左支队的人数已经只剩九百余人。
3月23日,在部队抵达青海海巡堡以北的分水岭之后,电台工作人员经过多天的摸索和拆装,终于将汽油发动机成功改装成了手摇发电机。
电台重新运转起来,指示灯亮了,操作员王子纲戴上耳机,在一片静默之后,收到了来自陕北的信号。
这是左支队与外界失联多日之后,第一次重新接通联络。
李先念亲手起草了电文,向党中央报告西路军余部的现状和位置,请求指示下一步行动方向。
陕北的回电来得很快:要保存力量,团结一致,前进方向是新疆,中央将派陈云、滕代远前往接应。
左支队里,有人在那一刻哭出声来,有人久久地把那份电文捧在手里不肯放下,有人跑去告诉旁边的战友,有人把消息悄悄传到队伍的每一个角落。
方向有了。为什么要继续走下去,有了清晰的答案。
西路军工委随即开会,决定部队继续西进,相机抵达敦煌,再向星星峡方向推进。
从这里到星星峡,还有数百公里的路要走,还有数不清的险境要过——但现在知道了终点在哪里。